因著客家運動30周年紀念的緣由,2018年,「差事劇團」推出的《范天寒與他的弟兄們》在台北市客家文化園區音樂戲劇廳演出,受到各界的熱烈好評,並在客家現代戲劇的場域,開創了與年輕觀眾群的另類相遇與交流。
2019年,本劇入圍表演藝術類眾望所歸的「台新藝術獎」,受到各界肯定。在台新獎的入圍提名緣由上,評審鄭文崎提出以下評論:
源自「還我母語運動」30週年的背景,長達3小時的《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透過集體工作方法,調和「被壓迫者劇場」的民眾性和當代美學思維。劇情串接了五零年代客家庄的勦殺證言及1989年的遠東化纖罷工事件,既呼應1988年《人間雜誌—客家專輯》的兩大主軸,更以「范天寒」(鍾喬為其報導當事人所取的化名)的家族悲劇和台上尋找「范天寒」的過程,展開於歷史兩端的對話。導演王瑋廉成功地召喚壓迫體制下的身體記憶,也為民眾戲劇注入新的能量。
在這樣的前提下,因應客家在當代戲劇中的精神象徵,且將客家30年運動視作一種得以靠近青年世代的文化創作,我們以歷史記憶中「客家」所面臨的屯墾與政治雙重高壓年代為素材,運用當代戲劇的符碼,將敘事劇場的表現重點充分運用在舞台上,推出2020年的新製作。
亞洲轉型正義的人權探究成為表演藝術主題,其實並不僅僅在台灣發生。近年來韓國的影劇圈中也陸續出現以探討類似題材,在劇場與電影上成功的案例。我自己經營白色恐怖歷史記憶的相關創作多年,今年則再次將30年前編導的電影劇本《戲中壁》(曾獲1994年行政院新聞局劇本獎)改編,以寶藏巖碎裂的記憶空間連結事件,將白色恐怖年代犧牲的劇作再經創作手法虛構化,引用寶藏巖藝術村後方的「歷史斷面」作為參照,連結一段白色恐怖被壓殺的地下黨人劇作家簡國賢的故事,形成整個「環境敘事劇場」的演出,表現一段跨越閩南/客家族群的白色恐怖故事。

沉埋的劇本,重新回到變遷的時空來
本劇以1946年編寫「壁」一劇而在中山堂轟動一時的劇作家簡國賢為背景,劇中涉及他在現今三義與銅鑼一帶流亡的故事,將以客家記憶帶進燒炭窩工人的歷史背景。劇中扮演劇作家妻子的惠子也將以客家身分登場。
環境敍事劇場的演出風格,在空間運用上,會將演員的身體置放於廢棄空間的畸零角落,藉以表現來自暗黑介面的歷史與當下劇場身體相遇的境況。也因此,表演不僅限於表現一段人權破壞的歷史,而是進一步賦予「壓殺」的記憶,與當下的殘存空間呼應。換言之,簡國賢這個仆倒於白色恐怖時期的劇作家,將重新在殘存的都市畸零空間,以魂魄作為召喚,置入客家農民與閩南劇作家相遇的經驗,賦予當代族群視線交流的劇場生命。藉此,讓轉型正義的劇場表現與歷史時空下的冷戰壓殺,進行某種跨越「時間」與「空間」的交會與相遇。
1947年,228事件發生前夕,劇作家簡國賢在當年的台北中山堂推出他針砭時弊的劇碼《壁》,轟動一時。那時,寫這齣戲的劇作家已經是一個頭腦冷靜的地下黨人,他的好友,也就是《壁》一戲的導演宋非我,還在廣播電臺放送「土地公遊台灣」的講古節目,以諧趣而嘲諷的口吻講述著接收專員劉存忠的惡形惡狀。然而,作為台灣近代知名的劇作家,簡國賢的戲劇創作堪稱短暫。後來他投身地下黨人的革命行動,並於慘遭情治單位緝捕,被槍決時年方36歲。

一個劇作家,一個導演,在一張泛黃的舊照中留下了黑白的身影。兩個人都有一張略顯稚嫩的臉孔:導演笑著,劇作家的眼神有些落寞。他們各自在想什麼呢?或許,都和一齣戲的開場和落幕有關吧!一張從風聲鶴唳的年代中被藏存下來的照片,難以訴說壓殺歲月中的諸多細節。只有一件事我們永遠無法忘卻,那也就是,在法西斯的恐怖獵殺行動中,他們雙雙步上流亡的道途。導演經由祕密管道潛逃到大陸,歷經長達40年的滯留才又回返島嶼家鄉;而劇作家早已在1954年仆倒於馬場町刑場。
然而劇本呢?一直在戰後荒煙般的日子裡沉埋的劇本,終於在劇作家遺孀不經意的整理中,像一部留聲機裡遺留著的音符一般,穿越層層蛛網的迷障,重新回到變遷的時空來。劇本中描述的景像,再簡單也不過了!一層「壁」隔開兩個不平等的世界:一邊是靠囤積米糧而投機致富的奢靡人生,另一邊是貧病交加的勞動者家庭。就這樣,劇作家展開了他對社會的犀利批判。現在看來,有些因過度簡化而引發的單薄感;在當時的時代條件下,卻無疑是一支穿透獨裁者胸膛的投槍。我想,這是一齣革命者的政治劇場。
革命世代的劇作家
關於革命與戲劇這件事,德裔劇作家布萊希特有一句名言:「關於藝術形式的問題,只能去問現實,而不是去問美學,哪怕是現實主義的美學。」似乎就是這席話,讓處在不同時空的簡國賢和布萊希特有了見面的機會。其實,他們的靈魂在許許多多風雨的剎那,都曾交換過專注的眼神,因為,他們同屬於那個革命世代的革命劇作家。
現在,我們將跟隨劇作家簡國賢的腳蹤,走進他紅色青春的革命歲月中;然而,並不打算以他的生平編一齣戲碼,而是在這齣新編的戲碼中,從簡國賢風暴般的革命戲劇生涯出發;觸及的並非經過深入田調後出土的歷史記憶,而是將事實與事件虛構、想像化所生產出來的內涵。這是一齣從現實拋向想像,再從想像擲回現實的戲碼。融合記憶與想像,但不缺對歷史的批判與反思,試圖將冷戰戒嚴的壓迫經由劇場創意,重新與世人見面。
「北風你盡情地吹吧!地下人憤怒地看著繁華的街燈。」這是簡國賢在1952年左右流亡到大安溪畔的客家燒炭窯時,眺望夜裡街市燈火而脫口成行的詩句。「地下人」指的是社會底層的的弱勢者,他們以憤怒的目光凝視著街燈繁華背後的不公與不義。寒冷的冬夜、冷洌的北風、以及劇作家那雙佈滿著憤怒之情的眼睛,向我們訴說著革命者的行動,正準確投向腐敗的政治及動盪的社會,卻也更深地表現著劇作家在時代不安的風雲下,僅僅數年的創作生命宛若瞬間的火光,在一片荒原上燃起燎原火勢,又隨即被酷烈的政治給澆滅。
在那個紛亂不堪的年代中,劇作家書寫了這樣的場景:「壁,在你這層壁那邊,是堆積著和房子一樣高的米……。也是你這一層壁的這一邊,是一個遇不到白飯的惡鬼,非切斷自己生命不可的地獄。只有這層壁的隔閡,情形是這樣不同!」《戲中壁》將當年演《壁》的核心人物推到舞台前線,稱作宋導的導演與稱作阿賢的劇作家現身與觀眾見面,而在真實時空的流轉中,則是因為劇作家的妻子,在風聲鶴唳中留下了《壁》這份劇本,才使得這樣的會面成為可能。一直在戰後荒煙般的日子裡沉埋的劇本,像留聲機裡遺留著的音符一般,穿越層層蛛網的迷障,重新回到變遷的時空來。

因此,《戲中壁》不只是一部回到過去的戲碼;而是將過去帶到我們的眼前。演員、角色與歌手,即將隨著劇情的流動,把藏匿於觀眾背後的記憶帶到幕前,現身!
(作者為差事劇團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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