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事劇團」即將於4月間，在大稻埕的「思劇場」演出《幌馬車練習曲》一劇。從一開始，導演林靖傑便啟動與演員及工作伙伴共同創作的機制。因此，最後取名《幌馬車練習曲》，並非指這次演出為「練習」，而是在共同創作的過程中，練習對於當下青年世代的左翼思考進行翻轉。導演在與我討論時數度提到，我這個世代的左翼與青年的斷層，是他這次演出最想面對的議題。在這樣的機緣下，我一方面將藍博洲的原著依原本的內涵作了修整、剪短，同時也由導演帶著演員以報告者的身份，進出於劇場的角色與演員身份之間。
《幌馬車練習曲》改編自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這部書寫鍾浩東、蔣碧玉革命戀曲的著作，以下面這段告白作為結束，說話的是鍾浩東的弟弟鍾里義。他說：
浩東槍決之後，他的弟弟上台北，把他火化後的骨灰，捧回家鄉入祀。回到家時，七十三歲的母親見手上捧著的骨灰壇，好奇地問：「那是什麼？」母親沒念過書，不識字，無法從報上得知浩東的消息。弟弟於是騙她說：「這是去廟裏燒香，請回來的佛祖的骨灰，放在家裏奉祀，可以保庇和鳴哥的劫難早點消除。」母親聽後，頻頻點頭，笑著說：「這樣子好！這樣子好！」忍不住心中難過，弟弟跑到屋裏，關起門來，先是乾號，然後就放聲大哭，眼淚流個不停……。
三年後，母親去世。一直到她逝世為止，她都不知道浩東已經死了。我想，她生前如若知道的話，一定也會發瘋而死吧！
這席話，將我帶回1988年左右的時空裡。當時我在《人間雜誌》工作，第一次從陳映真先生帶著幾分肅穆的言談中，聽到藍博洲在這本著作上所達成的，反映島內左翼歷史及現況的重要成就。
被遺忘的清共行動
也就是剛解嚴的那幾年，30出頭的我，開始對於228事件作為國族紀念碑、而白色恐怖的清共行動卻始終被刻意遺忘及壓殺的整個狀態，展開更深的探索與理解。其目的，無非對於左翼運動在島內的國際觀與社會觀，如何重新被釐清的另一番凝視。冷戰／戒嚴體制的辯證性思考，起始於那個台灣長久被編入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陣營、對於「新殖民主義」與「去帝國」概念猶自荒蕪的年代。就這樣，我走進了重新深化理解「白色恐怖」內涵的現場。較為具體的文字勞作，是書寫《戲中壁──簡國賢的戲劇生命》與〈三洽水的客家風雲〉。這以後，因為走上民眾戲劇道路的緣由，我有幸導演陳映真編寫的白色恐怖紀錄劇場《春祭》，那是我1990年代初期，在民眾戲劇功課上一件重要的差事。
曾梅蘭，於1950年代白色恐怖肅殺行動中，被判刑10年返鄉；他的兄長徐慶蘭，在被送往馬場町槍決後，未經家人收屍，便在反共肅清的荒蕪年代，與其他因社會主義信仰而投入當年地下黨行動的革命伙伴，被草草棄屍在墳堆的無名角落。曾梅蘭歷經30年鍥而不捨的追尋，終於在六張犁墳墓一處竹叢下的亂葬岡，挖掘到兄長的碑石。而在那之後，有超過200餘座簡單刻有姓名及死歿年月的碑石陸續被挖掘出來。現在看來，恍若被刻意棄置於荒煙漫草堆中的《紅字團》。從無人聞問到終而現屍，這可是長達30年的漫漫歲月！
歷史，特別是殺戮的苦難歷史，在歷經刻意的淹埋後，重新被挖掘出來，並被置放在公眾的展示平臺前。這時首先必然要去面對的，是觀看者對於這段刑殺的視線。為何是這樣？如何形成？又怎麼被重新看待？這些都是視線的焦點。然而，存在於這些焦點背後的，卻是要以什麼樣的態度或方式，去讓曾經的殺戳面對當代的視線；又或，也可以反問，當代是如何去面對這樣的歷史？
比歷史更真實的詩
1989年，我們在《人間雜誌》工作的幾個夥伴，撐開了想像中理想主義的身軀，走上了《幌馬車之歌》報告劇的舞台。在當年的台北大同區活動中心，由劇場人王墨林任導演。記憶清晰，我們是由脚鍊拖地聲開的場。這樣回首，匆匆又已30年；而那時透過這齣報告劇的演出，我們是否也已看見當前的這場「去革命化」的風暴？這是值得探究的一件事情。
這樣的故事，曾經確實地活在時間的彼岸；當我們將之拉到時間此岸來時，如何透過歷史之眼，創造如亞里斯多德所言「詩比歷史更真實」的想像，幾乎已經宣告左翼革命者，追求美好世紀的到來，無關乎道德責任，而是將社會或世界更為平等的倫理觀，化身為日常生活的事實。
如此，我們找到鍾浩東當年投身「祖國」社會主義革命的確切身影；而當時的中國革命，又是如何吸引著剛從殖民暗夜中醒來，竟遭逢腐敗親美蔣政權的島內左翼地下黨人。這是《幌馬車之歌》提供給世人的一面鏡子，讓我們重新在歷史的殘骸中，看見未來的一場又一場風暴！
《幌馬車練習曲》期待與觀眾產生共同對話，特別是左翼斷代中不同世代的對話，畢竟為了一齣戲而相聚，應去完成的就是與當代的溝通。這麼說，好像和白色恐怖的左翼歷史有矛盾，其實恰好不然。因為辯證的看待，便也會發現，當人們說詩比歷史更真實時，恰是因為有「歷史」，才會這麼說「詩」。而「詩」就是我們的劇場創作。現在，歷史作為一種框架，是我們得以演出這場戲的立足點。但如何不被框架「綁住」，才恰是立足點之所以稱作立足點的原因。
（作者為差事劇團團長）
演出時間：
2016/4/15（五） 19:30
2016/4/16（六） 14:30
2016/4/17（日） 14:30、19:30
（週五、週日場次將於演後舉行交流座談）
演出地點：思劇場（台北市大同區迪化街一段32巷一號）
主辦單位：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台灣地區戒嚴時期政治事件處理協會 、財團法人跨界文教基金會
協辦單位：差事劇團、思劇場
指導單位：文化部
憑票入場，詳情請上Accupass活動通或洽詢差事劇團（02-2364-5124）與思劇場（02-2555-7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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