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過後,不管是哪一方的支持者都花了相當多的時間消化大選的結果,而不管是哪一方,恐怕也都不好受。因為筆者的家庭背景是鐵藍,所以想要討論一下鐵藍家庭對於他們想像中的「年輕人」的困惑。
相信很多讀者的家族群組或者臉書上,都出現過批評年輕一輩逐漸忘記「中國人身份認同」的文章。而對我來說,其中最顯眼的一篇,是清大彭明輝教授在他部落格裡面所撰寫的〈失去真相的台灣史〉。
彭教授的文章撰寫於2016年,主要在感慨年輕一輩逐漸不接受漢文化認同而願意接受日本人的身份想像。筆者看到如此多人想要藉由這篇3年多前的文章尋求認同、又加強世代與政治想像的鴻溝,實在有些張飛打岳飛的味道。筆者身為外省第三代、吃了台灣米30年有餘,希望提供這一代年輕人的觀點,期望與讀者和彭教授的文章有些對話。
在此得要先澄清,此篇文章並沒有要批評彭教授的意思。該文撰寫於2016年總統大選之後,他當時的擔心與關懷其來有自,且只是眾多文章的其中一篇,實在不能說這代表了彭教授本人的整體政治觀點(我會鼓勵讀者去拜訪一下教授的部落格,閱讀他對於高教體系、媒體亂象的批評,與一些有趣的歷史和人文軼事見解)。所以此文章並不意圖評斷教授對政治的想像,而是針對眾多轉貼者利用其文章、滿足自己對年輕人不精確想像的回應。
另外,也因為筆者能力有限,所以對話的對象侷限在台灣人身份認同中「日本認同」與「漢人認同」的議題,還請各位原住民與新住民朋友見諒,我們自己的問題,可能需要自己先解決。
他們既非完全擁抱中國,我們也沒有神化日本
大體上,筆者所見轉貼這篇文章的人,主要想批評的是自己「想像中」的年輕人,比如認為年輕人美化日治、醜化民國與中國,然後又覺得所有台灣人都只有漢人這個族群。
首先,這些想像固然有幾分真實,但也有幾分謬誤。如果不去理解這些「年輕人」的廣泛光譜,轉貼者的論述只會淪為一種意識型態的自我循環,而造成自我催眠,以為所有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模子印出來的叛逆者,只要看到年輕人就會覺得不順眼。這現象從太陽花時期便如此,而時至今日更是變本加厲。
我們就先來討論最現實與直接的議題好了。在國際關係與政治關係之中,本來就沒有永遠的敵人與永遠的盟友。這句話其實最常出現在鐵藍支持者的口中,最主要是論述不該過度美化美國、日本等較友善的政體,隨時要懷疑他們另有目的。當然,這說法有幾分真實與根據,但說出這句話的鐵藍支持者通常會選擇性地將中國撇除在這樣的論述當中,轉而認為不該醜化中國的任何意圖。畢竟在他們的認知當中,對方要不出於好意惠台,要不就是因為台灣相較之下實力較小,所以不該主動挑釁……儘管這些說法本身也都備受爭議。
但撇開筆者對於鐵藍的批評,如果我們將這項論述放進台灣最近的防疫措施,卻可發現台灣整體而言,除了藍營幾位大頭高呼應將物資輸往中國、概括沒有健保資格的陸配家屬進入健保以外,台灣將防疫視為作戰時可是十足的理性,一切以國民的權益為優先,幾乎符合「沒有永遠的敵人或盟友」這句話。我們可以看到除了政府以外,許多人民對於中國也是相當不信任,也支持政府優先照顧國民。甚至連泛藍民眾也相對陷入兩難:比起這些政治口水,恐怕討論哪邊還能買到口罩以及該如何避開與病毒接觸的場所更重要一些。畢竟要是沒了命,其他的也甭談了,病毒可是沒在分這些的啊。
除此之外,我們對於日本此次疫情的反應也有幾分嘲諷而非護航或美化。自從產經新聞大剌剌寫著因日本「佛系抗疫」的關係,使台灣對於日本神話破滅等字樣(台湾で揺らぐ「日本神話」新型肺炎対応に失望)後,台灣年輕一輩的政治同溫層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這則新聞傳到台灣,便被年輕一輩的網路繪製成插圖揶揄與傳播(如插畫家摩摩嘎嘎的作品)。由此可見,在此次的防疫當中,想要借用彭教授的文章批判台灣年輕一輩美化或擁抱日本身份認同是不精準的。台灣年輕人所擁有的彈性與理性具有極大的可塑性與自主性,且判斷時事的能力明顯高於「年輕人都被綠營洗腦欺騙」的論述。
今日的台灣人,應該擁有發掘自己身分認同的選擇
再來,台灣人並不完全是漢人,也不該被全數教育成漢人。藍營不該將自己的中國身份想像強壓到下一代身上、綠營也不該將福佬沙文主義傳承下去,更遑論藉一篇3年多前的文章來批評現今人們的身份認同。現在台灣年輕一輩的文化傳承多元,除了漢人、日人與原住民以外,新住民所帶來的東南亞文化也是台灣不可被忽略的聲音,漢人的文化不該變成強制與排他的主流文化。
同時,台灣是國際現代化的社會,很多與世界風潮接軌的思想與知識,在網路上更新的速度遠比書本時代還要來得迅速,又因為廣設大學,使書本教育依然廣泛,網路上的資訊可以快速地被擁有相同權限的使用者查核,進而形成社群知識自我過濾的能力。與此相比,上一輩從戒嚴時期傳承下來的中國身份想像,似乎已跟不上開放時代的島國身份演繹,尤其是在人權、平權與自由的議題上時常出現歧見。如此情況下的台灣人,應該擁有發掘與創作自己身份認同的自由與選擇。
另一方面,又如同彭教授的文章當中所指出的,對於台灣人而言,所有掌權者的貪汙腐敗與欺壓,並不該魚肉台灣人民的思想與身體自由。但筆者在此也想點出這枚硬幣的另外一面:如果有人期望台灣人認同漢文化的話,那麼也不能要求台灣人不接受大和文化。這個論述的原因如下:台灣人在受日本治理之不義後,接著又受蔣氏政權之不公,使得受壓迫的台灣人把這兩個政權都視為魚肉鄉民的極權統治者。但相對的,兩個極權對於制度、文化與經濟的建立,也至少都有些可取之處。那麼,如果台灣人在文化與身心上都遭受到這麼多的荼毒,但同時又從中拾起價值的話,去蕪存菁、爬梳錯誤,進而獲得趨吉避凶的資本並不是什麼壞事。所以如果要以文化傳承的角度來說服大家接受漢文化的身份認同,同時卻又阻止他人認同大和文化的話,這觀點便不免顯得偽善虛假了。(還有,別忘了我們還有原住民與新住民文化的存在!)
別再固守戒嚴論述,實地看看年輕人在想什麼吧!
況且,台灣人這些年來已逐漸開始形成強烈的共同記憶、文化與慣習了。相較於10年前的政治氛圍,本省與外省的對立抗衡,現在已被台灣認同與中國認同的抗衡所取代。可見在現在的選票語言當中,本省與外省已逐漸模糊消散,無法成為政治術語的著力點。這可以進一步推論,台灣大部分人民已開始不以「出身」為標籤來決定自己與他人相處的政治態度,而是以對方的身份認同自覺與政治行為做基準。在這樣的狀況下,台灣人也逐漸不是以憂鬱、驚惶、傷痛與仇恨來做為凝聚力,轉而趨向於以自信、熱情與正義號召,讓更多的人能在同一旗幟下共同提攜向前邁進。
這是一個相對樂觀的現象。因為如果我們要成為一個能好好過活的群體,不斷地在這個群體當中尋找他者,作為負面情緒的發洩對象,並不會讓我們快樂。試想,我們在被迫害後終於有了自由與民主,回過頭來卻要看著對立的多方不斷互相叫囂、還拉著我們去選邊站,這是要我們站在哪邊恨著誰又愛著誰?我們已經開始學會愛著自己了,現在卻要我們自我分裂又選邊站,若這不是荒唐,什麼是荒唐呢?
所以在此奉勸引用彭教授文章以及做出類似舉動、想要批判自己想像中的年輕人的轉貼者,請多多認識台灣現在的政治氛圍與身份認同光譜,跨出自己對於他者的想像,真正接觸自己的親人、朋友、鄰居等以他們活生生的姿態來認識他們。不然也請你觀察政治人物所使用的政治用語變化,用那顆清晰且公正的腦袋推論出台灣人民心境上的變化,看清到底是誰才在洗腦誰。最後,台灣的政治光譜改變太快了,3年前的文章已有可能不適合評斷現今的社會,更遑論引用40、50年前戒嚴時期的論述。這個世界之大,變化之快,還不如各位親自來體驗得好;畢竟人生苦短,親朋好友能在一起的時光比起投票的瞬間,可說是永恆啊。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州大學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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