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心存環保意識的人，只要去台灣任何一個傳統市場走一趟，很難不在心裡淌血。看著菜販用著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顧客買的菜塞進塑膠袋裡，透明塑膠袋外再加一個紅白相間的手提塑膠袋，你很難不感到絕望。你必須用更快的速度去跟菜販聲明：我自己有準備袋子，不用塑膠袋。
塑膠袋濫用的問題真的那麼難解決嗎？其實也不會。只要對塑膠袋徵收一點微小的費用，多數人便會自備購物袋或將現有的塑膠袋回收使用。像我在全聯或屈臣氏排隊等待結帳時所目睹的，大多數人會對不是免費的塑膠袋說不。但為何這樣的環保意志不能延伸貫徹至傳統市場的攤販？塑膠袋對生態的危害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嗎？對於減塑這件事，人民在等什麼？政府在等什麼？
氣候危機離我們真的很近，為什麼大家都沒反應？
也許是基於類似的絕望感，一個叫作「反抗滅絕」（Extinction Rebellion，簡稱XR)的激進環保團體在2018年10月的某一天自英國倫敦誕生了。類似的環保抗議行動也迅速地在世界各大城市蔓延開來。以「時間漏斗」的圖案作為團體標誌，反映的是團員內心的急迫感：面對地球日益暖化所帶來的潛在災難性後果，世界各國的政治階層卻總找得到理由去「不作為」，甚至還「開倒車」（例如美國總統川普於去年11月宣布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定），受夠了的「反抗滅絕」只好主張用非暴力和擾亂社會秩序的手段去喚起大家對氣候變遷議題的正視。
的確，根據在氣候變遷議題上最具權威的機構IPCC（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報告，從18世紀中葉的工業革命到2017年，漫長的200多年間，人為因素只造成地球增溫了攝氏1度；但如果以目前的碳排放量速度來計算，再過20年，地球因人為因素的增溫便會到達「攝氏1.5度」！可怕的是，原本我們以為要等地球暖化「2度」才會發生的重大災難，包括更頻繁且更劇烈的旱災、水災、颶風、森林大火、極地渦旋、熱浪、飢荒等，其實很可能在地球增溫1.5度之後便會發生。更令人不安的是，IPCC的研究報告還是以「過於保守、溫和」著稱。
的確，人類全體再不積極作為，再不快速且大幅度地改變生活方式，便來不及了！但殘酷的現實是，全球暖化、溫室效應、海水平面上升、珊瑚白化、物種滅絕，這些與氣候變遷相關的詞彙早已氾濫到人們耳朵長繭，心中卻激不起一絲漣漪。儘管大家都知道科學界已握有太多證據顯示，在大氣中集結的碳就像一條厚毛毯，讓地表的熱氣蒸散不出去，讓全球暖化不斷加速，讓各種天然災害發生的頻率及強度不斷增高，人們仍不免覺得從自身做起的「減碳」工程真的很累，且常常讓人背負著沈重的罪惡感（啊，不小心又多吃了一塊牛肉！啊，不小心又多用了一個紙杯或塑膠袋！）
在這個脈絡下，「反抗滅絕」的興起有如暮鼓晨鐘，時時提醒著沒事只想懈怠的市井小民和政治人物。
激進抗議能帶來改變嗎？
然而，和多數倫敦居民一樣，我對「反抗滅絕」的各種抗議行動感到愛恨交織。我一樣被全球暖化的速度壓得喘不過氣，一樣對政治階層的冷漠態度感到氣餒，也感謝「反抗滅絕」願意用各種大膽而富創意的方式（例如將自己的手銬在某個醒目公共大樓的欄杆上，或在交通最易壅塞之處集結抗議，或鼓吹年輕人罷課去參加街頭抗議）去喚醒民眾。但在早晨的尖峰時段，工作已經快遲到了，如果又遇到某個團員硬爬上倫敦地鐵列車的車廂頂，導致地鐵全線癱瘓，那真會讓人恨得牙癢癢。
而且，真要斤斤計較去計算的話，「反抗滅絕」發動街頭抗議導致車流壅塞而造成大規模的汽車空轉，以及出動警察去維繫秩序所耗費的大筆納稅人血汗錢，其實並無助於「減碳事業」的發揚光大啊！
以憤怒與絕望為出發點的行動，往往也以憤怒與絕望作收。知道氣候變遷議題很重要，不代表人們願意或有能力去爬梳、掌握那極其繁複的全球暖化議題。有多少人受到「反抗滅絕」的鞭策而改變自身的生活方式？甚至，政治階層的顢頇與不作為有因此受到撼動嗎？唉，我真的不知道。
也許真如即將卸任的英國中央銀行（Bank of England）總裁Mark Carney所言，資本主義造成的問題終歸還得靠資本主義體制內的創新機制來解決吧。
從金融業到循環經濟
即將去聯合國擔任氣候變遷特使的Mark Carney還說，那些忽視氣候變遷挑戰的公司最後終將倒閉。
早在擔任英國央行總裁期間，他便已責成英國的銀行要將氣候變遷帶來的投資風險（例如水災造成保險公司的巨額損失）評估進去。如今，他作為聯合國特使的主要任務，便是去遊說並影響金融決策者的投資行為，將熱錢導入綠能科技的研發與應用。
除了有Mark Carney這樣重量級人物的大聲疾呼，我們在報章雜誌上也看到了金融界的轉變及伴隨而來的資本重新配置。根據 Morningstar的數據， 2019年投資在永續基金的金額高達200億美元，幾乎是2018年的4倍。很多歐美國家的保險公司不再願意對燃煤發電廠提供保險，因為政策轉變的風險太大了。管理了將近7兆美元資產的BlackRock也在去年底表示，永續與否將是投資評估的重要指標，因為投資人越來越在意自己的錢被拿去投資在何種產業。
煤、石油、天然氣、伐木（deforestation）等碳排放量巨大的產業，面對資金出走及股價下滑，也不得不轉型，提高生產效率的同時，也得加碼去投資碳補集與封存等技術。
在資金的導引下，我們還看到令人鼓舞的碳應用技術不斷噴發出來。光是在英國，便有很多新興的小公司以二氧化碳為原料去製作產品：有人用二氧化碳去製作高級肥料，有人用馬糞及稻草發酵提煉二氧化碳並賣給啤酒製造商（最後的成品是消費者喝到的啤酒泡沫），更有人在煙囪排放出的灰燼中摻入水及二氧化碳去製作建築用的磚塊。
這些小公司以驚人的研發創新能力實踐了歐盟一直在提倡的循環經濟（circular economy）：你所排放的廢棄物可以轉換成原料（raw material），供進一步製造使用。
五大高科技巨頭的承諾
更令人鼓舞的是，全球那最動見觀瞻的五大高科技巨頭──微軟、臉書、Google、Amazon及Apple，也紛紛承諾要在西元某一年達成「碳中立」（carbon neutral）甚至「碳的負排放（negative carbon）」的目標：Amazon承諾在2040年之前達成「碳中立」，微軟承諾在2030年前做到「碳的負排放」，並在2050年之前移除自家公司自1975年創建以來的所有碳排放。
目前多數公司的減碳作法，是一邊在自家的生產過程中繼續排放碳，一邊對外部的減碳計畫進行投資，例如建造水力發電廠、大規模造林或投資在電動汽車技術等，如此將自家排放的和幫別人減少的相比較，去計算自己的碳排放量是正數、負數還是趨近於零。另一種做法則是一邊在自家生產的過程中排放碳，一邊透過碳補集與封存等技術直接移除大氣中既有的碳。但也有公司藉由綠能的全面使用而在第一時間做到零排放。
有些人會質疑，這些高科技公司在晶片製造及數據運算的過程中，原本都是碳排放量很高的禍首，原本就應該為自己的污染負責，他們這些碳中立的承諾，只是一堆不具任何約束力的公關手腕，自己訂的時刻表到了，也不一定會使命必達，有什麼好高興的？但想想，這些巨頭手中握有大規模的資金，旗下養著世界上最聰明的一批人，讓這些巨頭搭上減碳列車，加速綠能科技的發展並對其他產業帶來外溢效應，應該也不是壞事吧？
減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拉拉雜雜地寫一堆，我只是想說：我們與攝氏1.5的距離，其實比想像中的更近！
我們有悲觀的理由，但也看得到希望的曙光。
在全球暖化因應作為的光譜上，有人喜歡上街頭熱血抗議，有人理性務實地研發新技術，有人用選票去懲罰那些沒有環保意識的政治人物，有人用多餘的閒錢去投資綠能科技，有人用經濟學的模型去計算碳的最適定價，有人從自身做起，背包裡總是塞滿自備的購物袋、餐具和鋼杯。這些都很好。有做總比不做好。
就像IPCC所言，面對充滿潛在災難的未來，我們迫切需要人類全體一起進行大規模的變革，才有可能逆反全球氣候的暖化趨勢。無論是作為或不作為，我們面對的都是一個史無先例的未來。
（作者畢業於台大社會學研究所，曾從事外交工作長達十年。長年旅居英國或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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