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導演光石富士朗曾遠赴印度,耗時六年6拍攝出被譽為史上最貼近達賴喇嘛的得獎紀錄片《達賴喇嘛十四世:西藏大哉問》。片中,達賴喇嘛談到自己流亡海外的思索時是這麼說的:「負面動機也是一種暴力,而暴力終將一無所獲。」
什麼是負面動機?
如果回到國內政局來看,總統大選前延燒整整半年的網軍案,以及磨刀霍霍、隨時準備出征的大黨側翼,一場投賢與能的選舉,浮出檯面的是滿滿的負面動機。當中包括了沒有臉的社群帳號、被告發的假粉專與網軍,更不乏人氣網紅「加持」。例如一位小黨的立委參選人先在PTT被抹黑,在短短數分鐘內,某位網紅就大剌剌地直接轉發,於是一個未經查證的不實消息,就這樣迅速地透過粉絲散布出去。
然而選舉過了,惡意還沒結束。
兩個在大黨夾殺下、毫無奧援卻雙雙拿下超過百萬政黨票的小黨,在選後的負面新聞暴增,也繼續被出征。當然,不只是它們。包括無預警遭有心人翻團的相關臉書社團,以及稍微「政治不正確」批評政府行政不中立的前外交官;前者的目的是要去「置換」某一群人的風向,後者的目的則是要把某一群人的言論踐踏得一文不值。
從假消息到瘋狂韓粉與英粉,這個社會怎麼了?
面對這些現象,有人說紅色滲透,也有人說是大黨花錢買網軍。而在前外交官被出征後,一位知名網路媒體創辦人隨即在臉書質疑那些瘋狂的英粉是反串的。
真的只是這樣嗎?
回頭想想,我們身邊或網路社群的同溫層,是否也不乏這種「出征粉」?他們可能是我們的家人、鄰居、朋友、同事,他們平常和我們送往迎來、閒話家常,他們不是領錢的走路工,更不是那些沒有臉的網軍。
在滲透與反串之外,許許多多我們身旁「真實存在」的人,都成為了前述「負面動機」言論的信仰者;而當中更多的,則是在不自覺間成為了加害者。
因此,比起去質疑前來撻伐者是敵軍反串或五毛之前(他們確實很可能存在),更重要的是去思考,為什麼那些「真實的人」──很可能是我們眼中聰明絕頂的人,或是和善的老好人,他們會選擇出征?
人民會模仿!有人帶頭貼標籤,就有人跟在後頭出征
有本書叫《鄰人》,作者是一位猶太裔波蘭社會學家,他在書中描寫二戰期間發生在波蘭一座小鎮的慘案。波蘭當時夾在德蘇兩大勢力之間,1939年納粹無視《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入侵波蘭後,頓時從蘇俄的附庸轉為納粹占領地。沒過多久,就在某個夏日夜晚,波蘭耶德瓦布內小鎮上一半的居民慘遭另一半居民屠殺,而那些凶手都是受害者過往所熟識相交的鄰人:他們的同學、朋友、向他們買牛奶的人以及在街上閒話家常的人。
為什麼同住在一座小鎮、一個國度的人們,會在短短的時間內相互對立、彼此仇視?
《鄰人》有一句文案寫得很驚悚:「殺死你,只因為你貼著我憎恨的那個標籤。」
在蘇德接連占領下,有一群人在利益與恐懼之下,無論面對蘇聯和納粹當局,都是自動送上門的小弟;而這一群人在德軍入侵後,號召更多鎮民誣指猶太人為「蘇聯同路人」。
當某種令人憎恨的標籤,可以由特定立場或政治目的者,隨心所欲地貼在政敵身上。對立與敵我就分明了。
我想到這半年來,不少朋友都很擔心台灣會變成下一個香港;我也想到在投票前,一位朋友的外省祖母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妳打算投的候選人,就是要把我們趕出台灣的人。」
於是我們眼見有台派,就有非台派;有韓粉,也有英粉;有人有價值,有人沒價值……一個個標籤成形,許多需要理性討論的議題,也逐漸淺白化成二元對立的選擇。
一場情緒勒索的選舉過後,剩下什麼?
有些人讀完《鄰人》之後,會道德譴責閹割自己、成為蘇聯或納粹幫凶的人;或是譴責那些雖未行凶,卻坐視暴行發生而噤聲的人(例如書中提到的天主教地區主教或其他波蘭人)。
但事實上,那些積極或消極的惡行很大一部分來自恐懼。而這股隨著對立而蔓延的恐懼,會讓人們集體瘋狂。
試想每次選舉,選民都會抱怨候選人不端出政策,只有口水。但要知道,如果參選人陣營很清楚,不管端不端政策,都可以繼續用你當下的身家安危來對你情緒勒索,以恐懼綁架你的選擇,而且非常有效!那麼誰還想去思考未來?
《鄰人》當中有沒有正義之士?有!有一位波蘭婦女趁亂私藏了7名猶太人,而且很幸運地都活了下來。可是當她解救猶太人的事情曝光後,她再也無法待在家鄉,只能和家人一起遠走其他城市,而且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家族對於這項義行閉口不言,從不敢向鄰人提起。
(作者曾任出版社編輯、雜誌編輯,現居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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