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韓粉父母無助會」──讓爸媽好好生氣

面對不如預期的選舉結果,更重要的是如何讓失落者找到情緒出口 面對不如預期的選舉結果,更重要的是如何讓失落者找到情緒出口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邱劍英攝。

1月11日當天下午4點,我坐在電視機前等候著。看著總統大選的計票數快速累積,隨著暮冬橘黃色的天空逐漸變成深闇色的夜空,選情也逐漸明朗。透過新聞台主播的說明(與我內建的同理心接受器),我感受到兩股截然不同的情緒開始升溫:「焦慮感」與「安心感」,在支持不同候選人的選民群眾心中,從隱約化為明確。

雖然之前我寫過一篇題為〈「為何我媽是韓粉?」小心認知失調讓你對幸福無感〉的文章,但看完文章只淡淡地提醒我「可是我只看台灣八點檔」的家母,在政治立場上其實沒有特定強烈支持的對象。當我與弟弟併肩坐在電視機前,來回轉開各大新聞台比較票數差距時,她只是淡定地坐在一旁,用手機欣賞(已經被我調整過訂閱頻道的)YouTube上的料理示範影片。很慶幸地,開票結果沒有讓我家裡的氣氛跟著緊張。

從滿滿期待到重重跌落,先理解他們經歷了什麼心理變化?

台灣的不景氣,從我求學期間開始打工、領連鎖速食業者的基本工資以來,就一直持續至今,我算是已經習以為常。一直發生在台灣的是廣泛性的不平衡:資源與資本、需求與供給、勞動與工資、世代與權力、義務與權利。民主政府原本被期許為擁有怪力的挖土機和推土機,具有剷除、彌補這種失衡狀態的機能,但是近年來政府雖然努力,卻似乎讓台灣民眾們感覺力有未逮。於是,失衡對台灣社會造成的傷害久久未被治癒,斷層不斷地擴張,撕裂出世代之間的縫隙。

2018年縣市長選舉中,韓流開始湧現。言詞和舉手投足都充滿個人魅力的政治明星出現了!韓國瑜用大膽創意突破同溫層的政見,讓一大群台灣民眾對政治的力量再次感受到新希望。他被寄予厚望,彷彿這個人能化身為一綑巨大而超現實的繃帶,一舉包紮起帶傷已久的台灣經濟、民生與社會,帶台灣人前往希冀已久的新氣象。激烈的選情與選民的激情向來是秤不離砣,砣不離秤,隨著選戰的進行,韓粉們凝聚的熱度不停加溫,到後來甚至出現不亞於宗教虔誠的集體共識:「立足台灣、胸懷大陸、放眼世界、征服宇宙,就靠他了!」

開票大局底定之後的政論節目,主持人指著轉播畫面上或是吶喊、或是落淚的激動群眾,不止一次強調:「這股強烈的情緒必須要有出口。」我很少對政論節目主持人說的話感到如此認同。然而,出口能朝向何方?那凝聚起來的情緒能量要導往何處?很遺憾地,我沒有聽到多少能讓我感到心安的參考答案。

Facebook上的韓粉父母無助會粉絲專頁裡,各種形式的秋後算帳與家庭內戰實況轉播貼文開始出現:輕至言語交談間夾帶冷嘲熱諷的流彈攻擊,重則對還在求學的子女聲明切斷金援,更甚者還有韓粉父母揚言要將子女的戶籍移出家門外(經筆者參考戶籍法規定,實際可執行性甚低)。看著選戰後,被延燒戰火給持續傷害的台灣家庭們,身為助人工作者的自己,忍不住想著如何遞送出一些OK繃來抑止傷勢。

恰當的心理準備,有助於因應正在發生以及即將發生的情境。父母親是忠實韓粉的子女們,不妨參考以下內容。

其實,這些都是面臨重大失落後的自然反應

面臨重大失落事件的人們,常會在接下來長短不一的時間內,出現黃龍杰臨床心理師所謂的「不滿心憂」情緒(Kübler-Ross,1969,黃龍杰編譯,2004)。

首先,他們能接受(Denial)選舉結果,否認韓國瑜選戰失利的事實,甚至於拒絕看見、聽到關於選舉結果的任何消息。然而客觀的選舉事實,卻不像其它失落事件一樣多少留有否認與迴避的時間與空間,故韓粉爸媽們很自然地開始經歷後續失落情緒的轉變。

接著,滿腔憤怒(Angry)的情緒開始找出口、找戰犯,明明是自己一手拉拔長大的兒女,卻膽敢在重要時刻背叛自己,自然最容易在第一時間遭殃。而無論是繼續批評選戰對手的選舉戰略、亦或激動地四處往同溫層找人宣洩,都是可預期範圍內的失落反應。

接著,存盼望(Bargaining)的支持者可能出現不同反應,理性者會參考蔡英文總統2012年的敗選經驗,期許韓市長四年後再戰一場;較不理性的群眾則早已在開票時用「驗票!」「輸也要輸得心服口服!」等集體吶喊行為表現出來。

最後的鬱自責(Depression),反倒是韓粉長輩們更令我擔心的情緒反應。當事實無法否定,憤怒於事無補,心裡再強烈的盼望一時間都還無法成真時,「完蛋了台灣要毀了」、「接下來的日子一定更難過」、「未來4年只剩美豬美牛可以吃了」等因人而異的負面思考會隨著憂鬱情緒衍生,更甚者還會怪罪自己當初沒有更大力地為韓國瑜拉票、早知道結果出爐會跟子女撕破臉還不如為了台灣的未來早點祭出威脅利誘說服子女投誠等思緒都可能出現。

既然這些失落情緒反應都是有理論依據而可預期的,那為人子女、晚輩的我們是否可以稍微放寬心,等待這些失落情緒隨著時間過去(重大失落情緒持續的時間據統計約為3至6個月。沒錯,就是那麼久),給韓粉長輩們時間慢慢接受事實,繼續和平共處地過日子呢?

如果還不能和解,我們有可能原諒嗎?

我聯想到《池袋西口公園》裡「太陽通內戰」的內容,本是鄰居的街頭年輕人們之所以陷入互相敵對,乃至於流血衝突的戰爭,總是有第三方勢力在背後介入操弄。《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裡的戰鬥情節終局,美國隊長史蒂芬.羅傑斯對著已傷臥在地的昔日家人與夥伴鋼鐵人東尼.史塔克,手裡的堅盾終究是沒辦法往家人脆弱的臉上砸下去;圓盾與混凝土地面猛力撞擊所發出的巨響宣告著:「夠了,這樣就夠了。就此打住吧!」

為了不可逆的選舉結果,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政治人物的政治生涯,與朝夕相處的家人互相敵視,真的有必要嗎?還是我們寧願放棄自主意識,甘願接受外界的煽動而繼續與家人敵對抗爭?

心理學定義上,和解(reconciliation)是當關係裡的雙方都有意願,才能進行的傷痕修復。在選舉結果出爐僅一週左右的現在,要進行這樣的動作似乎還有點強人所難。相對而言,寬恕(forgiveness)則是單方面就可以有所進展的行為。

當年,在我選擇延畢再考一年研究所而試著與家裡溝通時,家父也曾在電話那端嚴正地聲明過:「別人都能準時畢業,何以你就不行?如果你執意要走如此丟臉的路,從今往後你也不必再踏進家門了!」無奈心理師法規定要考取心理師證書,就是一定要有相關碩士學歷啊!於是那一年的農曆年節,我這輩子唯一一次獨自在空蕩的台北過年,沒有年夜飯,沒有守歲也沒有團圓。只能想,為人子女,讓父母親擁有用生氣來表達失落和哀傷情緒的權利,在我的認知裡,也算是基本的孝行吧!

學會把憤怒引導到正確的方向

話又說回來,如果貴府上韓粉家長的生氣並非失落情緒的一環,而是貨真價實的憤怒呢?

憤怒在所有情緒之中是屬於具有較強能量的類型,經演化後,其出現的目的通常是為了奪回或捍衛主觀上認定屬於自己的東西。任我們看遍那些動物節目,也看不到野生獅子,對著與草原上的樹幹或是岩石大發雷霆,只有在自己的食物被偷吃了、自己的性伴侶被侵佔了、亦或自己的後代遭受攻擊等與生存、DNA延續息息相關的重要關頭,獅子才會不惜耗費珍貴的熱量來表達憤怒、動身攻擊。

有一個「研究生憤怒力搏立法委員」的真實故事是這樣的。當年,一位立法委員率領著一群地方家長,到我研究所就讀的學校,與當時的校長、學務長與學院院長等開討論會,目的是希望我的母校即便在剛升格為大學、缺乏校地供未來新生使用之際,仍能保留一整棟5層樓的校內建築與周圍破百坪的草地,讓近十數年都是台北市評鑑優等的「附設幼兒園」能夠繼續營運。該名立委代表家長們聲明的論點大抵上是:「大學就是以教育為宗旨,怎能讓這麼多年來持續被評鑑為優等,每位幼兒園童都能有80幾坪的活動空間,如此良好的幼教環境從此消失?」

原本只是列席,駑鈍如我的區區研究生越聽越生氣,在憤怒情緒的趨動下,拍了一下桌子舉手駁論道:「報告委員,大學是以教育為宗旨,但主要範疇應為高等教育而非幼兒教育;其次,敝所在學的研究生共計50餘名,僅共用一間8坪大的研究室,附設幼兒園的學童們卻每人都能有80幾坪的活動空間,資源分配上實有不妥。請委員參考。」最後,原以為會被校方記過論處的我,被記了2支小功,而該棟建物現則為3個系所學生共用的教學大樓。

倘若憤怒的能量找得到恰當的施力點,能化為實際對現實狀況有幫助的行為,何不鼓勵家中長輩好好運用那股蠢蠢欲動的力量?例如化悲憤為輿論,督促國民黨改革、換血,讓應該承擔輔選失敗結果的人,將黨內決策的權力交棒;抑或鼓勵韓粉家長透過市長信箱或其它管道,實際支持韓市長推動市政,在過程中累積施政經驗;甚至進一步親自參與國政顧問團,協助韓市長提早規劃,準備再戰2024年大選……

相對地,要是憤怒能量找不到合理的施力點,卻仍一再躁動,那就要小心是否有「選後症候群」了。但請記得,別輕易地指著心痛的人的鼻子說他需要專業人士的協助,那樣的舉動很可能會讓眼前的人將憤怒情緒的矛頭指向食指背後的人。就陪著他們生氣(或難過)吧!無論現階段的結果如何,過去及往後,畢竟我們還是一家人啊。

先不再多寫了,畢竟當初將我逐出家門的家父才剛提醒過我寫稿時別廢寢忘食,要定時運動、三餐跟作息規律呢。

(作者為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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