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中國共產黨建國70周年、台灣正值明年初的總統大選打得水深火熱之際、香港面臨政治、民主多項考驗交錯紊亂的危難之中，我來到北京。這個跟我們正面臨的所有東亞局勢脫不了關係的「癥結點」。
我很慶幸自己選擇這個多事之秋來到北京。先撇開任何政治因素不談，短短兩個月，我已經經歷了蟬鳴大作、彷彿每天都在做汗蒸幕的夏天；紅葉紛飛、滿地落葉被一場場狂風砸在你臉上的秋日；還有那初雪未至、卻已然把我準備渡冬的所有裝備：耳罩、口罩、圍巾、厚手套、毛襪、兩條褲子及所有衛生衣都逼出來的冬季。
剛經歷完「新中國70周年」震撼洗禮的我已然覺得這趟旅程相當值得，因為即使我在台灣聽了21年描述中國的種種，都遠不及直接來這裡生活一個月。
國慶前一天就要開始戒嚴
先從國慶前的準備工作說起。那天，我們一行人打了部車，在車裡聊起了十月一日當天想去天安門看看閱兵典禮，司機大哥連忙插進我們的話題：「那可不行，就連國慶前一天，你想進那塊地兒都有困難！」於是我們就和司機大哥聊了起來。
為什麼還不給進？大哥說，國慶可是國家的大事，前一天城裡就會進行戒嚴，坦克、導彈、武警全圍著天安門，你就算事先在那附近訂了房間想去看閱兵，也是進不去的。就連住在那附近的住戶，政府都還會替他們在遠離城內的地方租房子住，因為戒嚴期間他們是出不來的。
戒嚴？一個我們這種90後人士只在歷史課本上看過的詞，聽到發生在現實生活，竟還有些新鮮和疑惑。於是我們笑著跟大哥說，我們可是良民耶！也不能進去嗎？大哥覺得有些好笑，只說「中國的安保啊，那可是全世界第一！但就算你能保證你是良民，政府可不敢保證。」
其實自我9月初抵北京，就有大大小小為了排練國慶閱兵而暫停開放的區域、停駛的地鐵，所以當大哥說幾週前所有「滴滴」、「曹操出行」等各種出租車都不敢接二環[1]以內的乘客時，我也不是很意外。「我們司機也不想給政府添亂哪！」大哥似乎很能理解這些因國慶而來的眾多條條規規，「畢竟你如果沒有北京戶口，開進去可是犯法的。」
大哥還形容，若國慶當天走方陣的有10萬人，那可大約有20萬人在背後服務著這些人，這是國家大事，全體人民都應該配合，可不是鬧著玩的。還笑著跟我們說，你們唸中國傳媒大學的，以後可是要當主持人、記者的，這種場面肯定看多了，到時候你們自然能去看看閱兵究竟有多盛大啦。
聽完司機大哥的一席話，我心裡既驚訝又感到理所當然，就像在這裡看到的每件事。你會不斷地驚訝這些事及想法，是實際發生在現代社會中的嗎？但同時又會因為它發生在中國的社會，而感到理所當然。
如果這些都是合理的，那中國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我們這一代人，可以說是所謂的「天然獨」，身分介於網路原住民和新住民之間，我們的生活是在成長過程中慢慢被網路浸透的。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取得任何資訊，也有基本的識別能力，我們了解網路生態和它帶給我們的影響，有些人能適時跳脫、有些人不能，而這也都漸漸在影響我們的世界觀、社會觀及政治觀。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想來中國？就我所及的資訊，我可以很清楚了解到中國的新聞封閉、備受操弄、充滿對黨的頌揚及遭壓抑的言論，這是一個在台灣學新聞的學生恐怕難以接受甚至唾棄的。但正因為這樣的恐怕，讓我更想到這個不一樣的世界看一看了。我們說著同樣的語言、甚至或許有相似的文化，那麼我們為什麼不一樣？或是我看到的這些不一樣，只是別人想讓我看到的？這一切都讓我很好奇。
就像我來中國之前，一個過去在世新大學當交換生、現在在中國傳媒大學唸研究所的學長試圖要採訪我，探討赴中的台灣交換生到中國大陸後，對他們的想法是否有所改變。他說，「其實大陸沒有你想的封閉」，可他同時也說「沒事，我們是在臉書交談，我不會把我們談的內容洩漏出去的。」霎時讓我交織著疑惑和矛盾。他甚至把他的學生證傳給我，證明自己的身分，可最後我還是拒絕了。我說「我可以回答你任何涉及政治以外的話題，我相信你對我沒有惡意，但一旦因此產生任何問題，只有我自己能對我自己的言論負責。」
這並不是說我把中國想得多糟、多亂、多不自由，我的同齡人中，或是說我同溫層中的人裡，很少有人能清楚感受到，我們得到關於中國的資訊，不一定全然準確。但我卻可以理解，在中國這樣一個泱泱大國，人口、社會結構、文化走向、歷史洪流和政經背景與台灣截然不同的地方，演變出與我們相異的社會價值及想法，是再正常不過的。而就很多方面來說，他們甚至有我們可以學習的點。可在這麼多的前提之下，我獨獨不能接受有任何社會對人權有一絲一毫的傾軋。這才是「我認為」中國真正的問題。
懦弱的「善」，讓人們混淆了事情該有的樣子
從一個很小的例子，可以看到我們有什麼不同。到北京一個多禮拜後的中秋連假，我就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踏上前往內蒙古的旅程。途中出了很多問題，總結就是導遊並沒有做好自己的工作，甚至帶我們去坐不合法的「越野車」（實際上也根本不是越野車），若被警察抓到，乘客每人要罰8,000人民幣、司機還會被當場逮捕的那種。更荒唐的是最後導遊還來跟我們索取所謂的「五星好評」，要我們認同她的服務。
但整場事件最讓我意難平的，其實並非導遊有多麼失職、行程有多麼糟糕、或是她多少次擅作主張把我們當白癡地操作我們理應獲得卻最終不可得的權利，而是中國人從不為自己爭取權益的那份懦弱。
我們一行6個人，5個台灣人、1個馬來西亞人，在導遊各種行徑下，表達了我們的不滿。最後她忝不知恥地向我們索要五星好評時，我們告訴她：「我們不滿意這趟旅程，所以我們不會昧著自己的良心告訴其他人『這趟旅程很好，你們也可以來玩』，因為這樣只會讓更多人遭遇這種不公，而不能事先防範。」沒想到其他同車的中國人竟開始幫導遊好言相勸，「唉呀，妹妹們，就當個善良的人吧，導遊賺錢也不容易，就給她好評吧！」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裡，他們倡導人民時常為善，要做一個善良的人，效法路上隨處可見的紅布條「學習雷鋒精神，做個善良的人」。但我只覺得我對善良的定義完全被顛覆。在台灣，我買到不好的商品可以求助消保官，我可以為我的權利受到剝奪積極爭取，可我卻在這些中國人眼裡看到最可怕的一件事──「未戰先降」。甚至，假裝這些事根本沒發生過。或是，覺得這些事很「正常」。
或許很多人會覺得，我只是看到了很小一部分的例子，拿這跟全體中國人相比，太偏頗也太不公平。但我卻覺得，這件事讓我看到中國為什麼會是今天這個樣子的原因。因為你自主「噤言」、因為你習以為常、因為你長期浸泡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所以你不知道該爭取什麼、你不知道該怎麼爭取、甚至不知道發生的這件事不合理、不應該、也不尋常。
你可以同理，但別忘了獨立思考而被同化
然而，我完全可以同理這些情況是如何養成的。其實交換的這4個月，我一直的心態也是把它當作一場「實驗」，實驗這4個月裡，我的想法會發生什麼改變、我的價值觀會不會有任何哪怕一點點的偏移，甚至認可了某些事。而我最近發現，待久了我也會出現「啊，看不到就看不到，當沒這回事就好了嘛，多輕鬆？」的念頭，我也才終於能親身感同他們為什麼會這樣，以及一個環境對人所產生的巨大影響。
可是這樣的念頭同時讓我很害怕。我不只害怕如今-2、-3度的氣溫會凍住我的身體，我更害怕這個社會氣氛麻痺我的感官、我的思考、甚至我的價值觀。當然我不是怕被所謂「洗腦」，「同化」和「同理」從來都是兩回事，我可以很好的同理他們，但一個總是拿思考碰撞想法的人、一個願意接納不同聲音去調整思路的人，永遠不會因為同理而被同化。
因為我知道了解站在不同立場的人，第一能更了解自己思想上的出入，第二不會恪守自己的堅定到固執，採集別人好的想法，拓寬甚至加強你的多方思考，第三在別人打擊你的論點時，你才有說法回應，甚至也讓他受益（或者更討厭你）。所以總的來說，我知道我的害怕只是在督促自己不要因為安逸而停止警醒或思考，我的害怕不是害怕，是我想提醒自己和所有人「不要停下來、不要眼不見為淨、不要為可笑的善良放棄身而為人都應該奮力爭取的權益。持續獨立思考。」
（作者為世新大學新聞學系四年級學生，目前在北京中國傳媒大學進行交換學生生活。）
[1] 中國的環城路，根據與城市中心行政單位距離的遠近，環城路大致分為內環路、中環路、外環路三種，具體又可分為一環、二環、三環、四環……，數字越大表示離市中心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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