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歲的張媽媽，每天仍走進農場種菜。在嘉義新港的「二分之一農場」，她從個人耕作出發，逐漸發展成中高齡者共同參與的場域。人們在這裡種菜、交流、分享收成，也將部分成果捐作公益。農場生產的不只是蔬菜，更讓人們重新建立關係，在生活中找到持續參與、貢獻社會的方式。
《銀天下》報導的這個故事，讓我想到一個值得台灣認真面對的問題：為什麼有些人到了90多歲，仍能持續參與生活；有些人離開職場後，卻逐漸失去生活重心與社會連結？這不只是個人如何安排退休生活的問題，更是高齡社會應該承擔的公共課題。
我們有樂齡課程，卻缺少讓學習持續發生的場域
多年來，台灣透過樂齡學習中心及各類終身學習方案，提供中高齡者健康促進、藝術人文、數位科技與社會參與等學習機會。這些課程讓許多人重新走出家門，也在學習中建立新的關係。然而，課程結束之後呢？學會木工，是否有地方可以繼續實作？學會咖啡，是否有機會參與社區服務或職人培育？累積一生的教學、管理與專業經驗，是否有平台可以傳承給下一代？
如果學習只停留在課堂，成果可能隨著課程結束而中斷；如果能進一步連結實作、社區、產業與公共服務，學習就有機會成為持續發展的生活方式。二分之一農場值得借鏡的，不只是讓長者有事情做，而是提供一個能夠持續參與的地方。人們在共同勞動中建立關係，在實踐中學習，也在分享中發揮自己的力量。因此，樂齡學習的下一步，不應只問「還能開設哪些課程」，更要問：「我們能為人生後半場創造多少持續學習、實踐與貢獻的機會？」
不能只靠民間熱情，更需要公共支持
一座農場的形成，需要土地、組織、資源與長期投入。不是每個社區都恰好有一位願意帶領大家的張媽媽，也不是每個地方都有足夠的空間與人力，如果我們認為這類生活場域有助於促進社會參與，就不能只在看見成功案例時給予掌聲，卻將建立與維持場域的責任全部留給民間。
政府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建立更穩定的支持系統，包括可近用的空間、專業營運人力、持續經費，以及教育、社區、產業與公益組織之間的合作；我所倡議的「第三人生公共基礎設施」，不是要政府興建更多大型建築，而是要建立一套讓人們在退休前後仍能持續發展的支持系統。它可以是農場、木藝工坊、社區共學基地、地方文化場域，也可以是結合學習、實作、社會參與與人才培育的樂齡發展據點。重點不在於空間叫什麼名字，而在於人們能否持續使用它，找到夥伴、實踐所學，並依照自己的意願發展新的生活角色。
少子化留下的校園，也可以成為第三人生的新基地
當少子化使部分學校面臨裁併或退場，台灣同時也迎來高齡人口持續增加的時代。我們是否能重新檢視教育資源的配置，讓部分具備條件的閒置校園，轉型為支持第三人生發展的學習基地？這些空間可以結合樂齡課程、健康促進、數位學習、地方工藝、青銀共學、志願服務及高齡人才培育，讓長者不只是來上課，也能在課後繼續實踐、交流與參與社區。
當然，校園轉型必須評估建物安全、無障礙設施、交通可及性、營運經費及在地需求，不能將閒置校舍直接視為現成的高齡教育基地，但若能妥善規劃，原本因少子化而閒置的資產，就有機會轉化為回應人口老化的公共資源。
我所倡議的「樂齡發展學院」，正是希望朝這個方向發展。它不只是增加一個上課機構，而是整合課程研發、師資培育、實作場域、人才發展與地方學習網絡的平台。地方樂齡學習據點持續深耕社區，發展學院則協助整合資源、培育人才、建立合作模式，讓成功經驗有機會擴散，我們不必要求每個地方都複製同一座農場，而應讓不同社區依據自身條件，發展多元的第三人生生活場域。
高齡政策不能只計算服務人次，也要看見人的發展
如果要讓這些場域長期運作，政府也需要重新思考成效評估的方式，過去評估學習方案，經常重視開課數量、參與人次與課程時數。這些指標仍有必要，但若要支持第三人生發展，也應進一步觀察：參與者是否建立新的社會連結？是否有機會持續實踐所學？是否投入志願服務、技藝傳承或地方工作？是否因為參與而找到更適合自己的生活角色？
這不是要求每位長者都必須工作、創業或服務社會，而是讓不同能力、興趣與生活條件的人，都有機會找到自己願意參與的方式；長照是必要的保障，樂齡學習與第三人生發展則是另一項不能忽略的社會投資，兩者並不衝突，而是共同回應不同階段、不同需求的人生。
一個真正準備好面對超高齡社會的地方，不只會照顧需要幫助的人，也會為仍想學習、仍有能力、仍期待參與的人，預備繼續前行的道路。92歲的張媽媽讓我們看見，人生後半場仍然可以充滿行動、關係與貢獻。但我們不能期待每個人都靠自己的熱情找到出路，也不能只在看見成功案例時感動，卻沒有進一步建立支持的制度。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讓高齡者有課可上，而是讓每個人在人生後半場，仍有地方可以持續成長、有夥伴可以同行，也有機會依照自己的意願活出價值。當一座農場能讓人重新連結生活，我們真正應該思考的，就不只是如何再多創造幾座農場，而是如何讓台灣擁有支持第三人生的公共基礎設施。這才是我們應該共同建構的老得起的未來。
（作者為苗栗縣樂齡學習示範中心執行長、國立暨南國際大學諮商心理與人力資源發展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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