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舊約》〈傳道書〉
《舊約》〈傳道書〉隨便什麼時候讀,就算不是教徒,也能咀嚼出味。上面這一小段,宛如小津安二郎或侯孝賢長鏡頭凝視久久之後,安靜的、小寫的intertitle;講述隔著段距離所意會的,人世間的潮汐節奏。
如果不張燈結綵地隨俗嚷嚷「第二人生」、「第二曲線」,那麼退休這碼事,實在很可以讓人循著已漸收斂到位的人生觀與價值觀,在終於有大片私人化時間的餘裕下,捏塑人生的新形狀。
古希臘時期,奴隸、小工匠與外邦人必須為生計而勞動,少數自由公民(如柏拉圖《對話錄》裡的多數角色)則從生存壓力中解放出來,以思考、辯論、觀照、創作、參與公共生活為日常。如果經濟上勉強過得去,身體狀況維持得還行,現代意義的退休賦予一個人的權利,其實略似古希臘以「閒暇」為基底的自由公民。
田園荒蕪胡不歸? 難解的金手銬
現代制度下,隨個人造化,有些從40、50歲開始「可以退休」,而絕大多數依照制度到了60、70歲「必須退休」。這「可以」與「必須」之間,從幾年到幾十年不等。某些人將志業實踐於職涯,或因職涯本身給予的影響力與成就感,希望最好能鞠躬盡瘁,永遠不退休──他們自有福分。至於多數人,則從可退休之際初有「或許可以退了」的念頭起到實際退休間,通常還隔著不少年。
這類可退休、想退休但遲遲沒退的抉擇,常常是「金手銬」和「自由的暈眩」兩原因交織的結果。
「金手銬」(golden handcuffs)指的是因為職涯成熟期所獲得的優渥經濟報酬、福利乃至身分象徵,讓已可退休也想望退休者捨不得退。如果以棒球賽來比擬,戴著金手銬,上焉者依舊一生懸命,兢兢業業地應對每一球、每一局;中焉者如處日本人所謂的「消化試合」,可以持續修練,可以探索嘗試各色新戰術反正沒有損失,當然也可以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地休養生息;下焉者,則有可能把剩餘的職涯當作美國人說的「垃圾時間」,三不五時搞搞外野手登板投球的花絮。
但可退、想退而不退的底層原因,更多時候或可用齊克果所謂「自由的暈眩」來化約。如果衣食無虞、身體也還行,那麼從職場上退休所帶來的自由,兼容「不(再)受XXX干涉限制的自由」一類意義的「消極自由」,以及「可以做自己想做的YYY的自由」一類意義的「積極自由」。可退休者想像要面對大片私人化時間時,卻常常因為可能性的無限而生焦慮。因為自由意味著可以成為別的樣子,但也意味著要為所選擇所成為的樣子而負責。這龐大的不確定性,齊克果所謂的「暈眩」,此時以「好像做什麼都行,但就是不知道、不確定要做什麼,也不知道現在想像的對不對」之姿降臨。

退休做什麼好?
無論是「能退而不想退」或者是「已要退」、「已退」,退休這碼事所帶給人的「自由的暈眩」,大概能粗粗化約成「不知道要做什麼」這問題。怎麼解這題呢?或可用以下兩張圖表所代表的兩個步驟來試試。
第一步是消去法。退休之際,把這輩子各種功課歸到下圖四個格子裡,蠻大比例將落在A、B兩格。這兩格內的種種,除若干人情義理(常與家庭有關)的牽絆外,反正退休了,不管是否功德圓滿,都可鎖進個人歷史的保管箱,不必再心煩折騰。至於退休了想要做的C與D,或把重心放在C(譬如在食衣住行育樂若干部分的反覆中,體驗到一份因熟悉而生的安心),或圍繞D開展各色探索。
| 不想做 | 想要做 | |
|---|---|---|
| 有經驗 | A | C |
| 沒經驗 | B | D |
但對不少人而言,在我們的填鴨成長文化環境背景下,退休時真正難的,其實是不知道C與D要填什麼。這時,也許可以參考底下的第二步。
第二步可用下圖的三環來收斂。其中,α代表自己喜歡的事、β涵蓋各種自己擅長的事、γ則包括可以得到他人肯定的各種事。回到「退休做什麼好」這問題,答案其實很明確:就α那圈的事啊!針對α慢慢列出個清單,其中跟β有交集的部分,大抵就是上表中C格的主成分;至於是β補集的種種,就屬上表的D部份了。

他人的目光永遠是修羅場。退休這回事的巨大bonus,其實是可以不再在多數那類修羅場裡輪迴。有bonus不領不享用,怎樣都不划算。所以只要所欲諸事無礙於人,實在不必再太看重γ,過度受其制約束縛。至少對I型人而言,很可以這麼把持。
退休階段的「形」
退休以前的職涯,在乎的通常是成果、績效、影響,通常也講究速度──總之是以「量」為尚的世界。如果安於乃至甘於退休的自由,那麼大可自琢磨一個自定義廣度深度,以「質」為重的世界。以量為重的漫長職涯過程中所訓練出的各面向肌肉記憶,退休後因此大可試著置換重塑,找出合適新情境的內在節奏。
在工作與休閒的邊界消融,可全心聚焦於所欲諸事之際,不妨參考一下日本人所謂「形」(かた)的概念。「形」,是技藝乃至人生中一套包含動作、節奏、身體姿勢與心態的固定形式,將看不見的精神與價值具現化到身體、動作、時序與心態中的做法;「形」因此是用來承載技藝與精神的「容器」。退休生活的「形」,可能嵌於日常作息的儀式,可能牽涉到這個階段的學習、社交乃至志業實踐,總之取代上下班作息而形塑節奏感、在可以享受的重複性中建構起日常結構,從而引出方向感與歸屬感。
「形」也受制於生理條件,而退休所面對的龐大生理課題是「老」。很多人拒斥、逃避這客觀上的實然與必然,而事事裝小扮年輕,醜態橫生。倘能直視變老這自然律,那麼趨老之際的「形」,在high culture的範疇裡被阿多諾、薩伊德等文人稱為「晚期風格」: 人生向晚之際,所生出的新取向、新語法。貝多芬、Bob Dylan甚至陳昇的晚期風格都顯示,這新語法未必更趨和諧,反可能冥頑不遜、瘡痍晦澀,遠非傳統意義上老境的「圓熟」。
但又何妨?
後來我察看我手所經營的一切事,和我勞碌所成的功,誰知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
──《舊約》〈傳道書〉
略識世情後,終究會有與上引這話類同的感慨。還願意做些什麼,大概便不再太受常情羈絆,而可以離開普遍被認同的境地,自行自的「守、破、離」了。
個人甫退休之際,對退休這碼事長久以來的琢磨,姑且收斂於此。冗長段落結束時的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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