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齡健康產業博覽會以「再青春,健康長壽不長照」為主軸,從健康、運動、科技、生活到高齡產業,重新描繪高齡生活的可能樣貌。這是一個值得肯定的轉變:高齡者不只是醫療與長照的服務對象,也可以是消費者、學習者、工作者,更可以是社會的參與者與貢獻者。
但從「再青春」這個概念出發,我卻想進一步追問:我們希望高齡者再青春,但有沒有給他們一次真正重新學習的機會?
尤其是退休之後。過去我們談退休,經常著眼於如何安排休閒生活;近年面對少子化與缺工,又開始談高齡再就業。但從「退休」走向「再就業」之間,其實還缺少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重新認識自己、重新理解時代、重新建構能力與價值的再教育。這正是樂齡學習應該扮演的角色。
退休不是退出,而是人生需要重新教育的轉折點
一個人在職場工作 30、40 年,退休的那一天,往往不只是離開一份工作,更是原有身分、生活節奏與社會關係的重大改變。問題是,世界也正在快速改變。AI、數位科技、高齡產業、零工經濟、服務型工作與跨世代合作,都讓過去累積的經驗面臨新的轉譯需求。經驗依然珍貴,但經驗不等於永遠適用的能力。如果我們只是告訴退休者「現在缺工,你可以再去工作」,卻沒有先幫助他們重新認識自己、理解產業變化、建立數位能力、調整心理狀態,甚至重新思考「我還能為社會做什麼」,那麼所謂高齡再就業,很可能只是把一個人重新推回陌生的職場。
因此,我認為高齡再就業的順序應該重新排列:先學習,再增能;先改變思維,再開發潛能;最後才是投入職場。這不是把高齡者當成「需要被訓練的人」,而是承認一個人走過人生數十年後,依然具有重新成長的可能。

樂齡學習不只是上課,而是人生重新開機
我所理解的樂齡學習,不是退休後找幾堂課打發時間,也不是把唱歌、跳舞、手作、旅遊全部貼上「高齡學習」的標籤。真正的樂齡學習,應該是一場人生重新啟動的工程。
第一步,是「緩老」。讓中高齡者提早理解健康老化、心理調適、數位生活、財務安全、人際關係與社會參與,知道如何為自己的未來做好準備。
第二步,是「增能」。重新發現自己的興趣、專長與可能性,學習 AI、數位工具、新技能與跨世代合作,也重新建立面對社會的信心。
第三步,才是「貢獻」。把學習轉化為志願服務、文化傳承、社區參與、創業,甚至高齡再就業。
因此,我認為樂齡學習真正要建立的是一條完整的成長路徑:學習 → 健康 → 能力 → 參與 → 貢獻。這條路的起點,就是教育。
教育部與勞動部,不能各自努力
現行政策其實已經提供了很好的基礎。《中高齡者及高齡者就業促進法》已將職業訓練、延緩退休、退休後再就業、銀髮人才服務及部分時間工作等納入政策範疇;其立法理由也指出,中高齡就業政策與終身教育等政策息息相關。
問題在於,我們仍缺少一座真正把「教育」與「就業」接起來的橋。教育部推動樂齡學習,重點在於讓中高齡者持續學習、促進身心健康與社會參與;勞動部則關注職業訓練、就業媒合與職場支持。兩個政策方向其實並不衝突,甚至應該是一條完整人生發展路徑的前後兩端。
教育,應該先讓人願意改變;就業,才能讓改變後的能力被看見。如果沒有前端的思維轉變與能力準備,直接把高齡者推向再就業,往往事倍功半。所以,我認為台灣應該建立一套「高齡學習—就業銜接機制」。退休前,透過學習協助中高齡者重新思考人生方向;退休後,透過樂齡學習中心進行健康、數位、AI、生涯探索、技能培訓與社會參與;再依個人的意願與能力,銜接志願服務、社區參與、企業職場或高齡再就業。
不是每一位高齡者都必須工作,但每一位高齡者都應該擁有重新選擇的能力。這才是真正的高齡自主。

我們需要的,是「第二人生」的再教育
因此,我更進一步主張,政府可以思考「第二人生 6 年學習制度」。不是要求每個人退休後一定要工作,而是從退休前 3 年到退休後 3 年,提供一段有系統的「第二人生準備」與學習歷程。
退休前 3 年開始進行退休人生教育,包括健康老化、心理調適、數位與 AI 能力、生涯重新設計、興趣與專長盤點、社會參與及第二職涯探索;退休後 3 年,則進一步透過樂齡學習中心與職業訓練系統,提供技能培力、實作與社會參與機會,再由個人決定是否投入工作、志工服務、社區行動或其他人生選擇。
這樣一來,「退休」就不再是一個人生突然被按下停止鍵的日子,而是一段可以被準備、被學習、被重新設計的轉型期。
而如果這套制度要落地,我認為現有樂齡學習中心可以扮演關鍵角色。今天的樂齡中心大多仍被理解為「提供高齡者學習課程的地方」,但在超高齡社會,我們是否可以重新想像它?它可以是健康老化的學習基地、第二人生的探索基地、高齡人才的培力基地,以及社會參與的轉運站。從「來上課」進一步走向「學習-增能-實作-參與-貢獻」。如此一來,樂齡學習就不再只是教育政策中的一個項目,而會成為超高齡社會重要的人力資本基礎建設。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成為教育部與勞動部之間真正的接口。教育部負責「讓人願意學、知道為什麼學」;勞動部負責「讓能力能夠被看見、被運用」;企業與社會則提供「讓經驗真正產生價值」的場域。三者如果能夠串起來,高齡者就不必從「學習」直接跳到「就業」,而是有一條循序漸進的路。

開發高齡者的第二條成長曲線
超高齡社會最大的資產,從來不只是市場,而是人。台灣有大量 50 歲、60 歲甚至 70 歲以上的人,擁有數十年的工作經驗、人際關係、專業知識與生命智慧。我們真正缺少的,不是高齡者的能力,而是讓能力重新被看見的機制。如果只把高齡者視為「缺工時可以補進來的人力」,我們看到的只是勞動力。但如果透過教育,讓他們重新找到能力與價值,我們看到的就是人力資本。所以,「再青春」真正值得思考的,不只是讓長者活得健康、活得漂亮、活得更久。而是:讓 60 歲的人重新相信自己還可以學;讓 65 歲的人重新發現自己還能貢獻;讓 70 歲的人知道人生依然可以開啟下一章。這才是真正的「再青春」。
面對超高齡社會,我們不能只問:「如何讓高齡者再就業?」我們更應該先問:「退休之後,我們如何讓一個人重新相信,自己還可以成長?」答案,或許就在教育。教育改變的從來不只是知識,而是人看待自己的方式。因此,我期待未來的高齡政策,不只是持續強化長照,也能建立一套真正的「高齡學習-就業 3.0」:讓人先學習、再增能、再參與,最後才由自己決定是否工作、如何貢獻。
因為一個真正成熟的超高齡社會,不應該只追求「老有所養」。更應該讓每一個人都能做到:老有所學、老有所為、老有所用,最重要的是「老有所選」。樂齡學習,不是高齡政策的附屬品,而應該成為超高齡社會的前端基礎建設。
(作者為苗栗縣樂齡學習示範中心執行長、國立暨南國際大學諮商心理與人力資源發展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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