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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民主實驗室的隱形危機:當台灣青年習慣用「短影音」看世界

公共議題一旦被粗暴地壓縮進 15 秒的短影音中,創作者為了搶眼球,往往只能採取極端的情緒,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或是充滿偏見的嘲諷。這其實和民主的核心根本背道而馳。 公共議題一旦被粗暴地壓縮進 15 秒的短影音中,創作者為了搶眼球,往往只能採取極端的情緒,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或是充滿偏見的嘲諷。這其實和民主的核心根本背道而馳。 圖片來源:HTU/Shutterstock

我目前就讀的是一所住宿型高中,學校對學生使用手機嚴格管制,每晚 9 點至 10點,是我們一天中僅有的 1 個小時「數位放風時間」。然而,每當這珍貴的時段一到,寢室裡最常見到的畫面,是每個同學都有默契的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15 秒、30 秒的短影音,配上洗腦的背景音樂和誇張文案,迅速且輕易的吞噬年輕世代極其有限的時間。

這看似是個資訊爆炸、極度自由的時代,但身為一名高中生,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卻感到似曾相識的擔憂。

走出威權,卻深陷演算法牢籠

我曾在中國大陸受過 10 年的基礎教育。在那裡,我深知什麼是「無菌室」裡的教育。國家的權力透過統一的教材和嚴格的審查,將單一的標準答案拓印在新生代的腦海中,試圖扼殺政治思想的多元性。

一年前,我轉學至台灣,滿心以為走出了威權的無菌室,終於能在這座「民主實驗室」裡擁抱思想的自由與多元的激盪。然而,我逐漸發現,沒有了國家控管的防火牆,年輕世代卻正在被另外一道無形的牆包圍──由短影音演算法所築起的「數位無菌室」。

在 Instagram Reels 和抖音,亦或是 YouTube short 裡,演算法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他們通過瀏覽記錄的數據採樣,透過每個頁面的停留時間計算,來推送那些既符合你立場又能刺激你多巴胺的影片。在過去的威權體制下,是我們被迫接受政府的「單一敘述」,但是在如今的民主的台灣,卻是演算法投其所好,讓我們在一天僅有一小時的數位娛樂時間裡,心甘情願的把自己關進只聽得到同質聲音的同溫層中。

這種制度的危險之處,在於它正在重新定義新世代認識世界的方式。在台灣的公民課堂中,我曾體會到民主制度的運作需要耐心。面對廢除死刑、修改憲法等有爭議且複雜的議題,必須在多元條件中去碰撞追求動態平衡。然而,公共議題一旦被粗暴地壓縮進 15 秒的短影音中,創作者為了搶眼球,往往只能採取極端的情緒,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或是充滿偏見的嘲諷。這其實和民主的核心根本背道而馳。短影音靠感官刺激擠掉了理性思辨的空間,任由情緒宣洩切斷了不同立場之間的對話可能。一旦公民失去了辨別資訊真偽、獨立思考判斷的能力,民主很容易就淪為情緒發洩的修羅場,最後滑向另一種樣貌的民粹。

威權體制下,統治者靠權力硬生生剝奪人民的批判能力;可到了演算法當家的數位時代,年輕人卻可能在毫無察覺的狀況下,主動把自己的「資訊自主權」交了出去。台灣的教育教我們別盲從政治權威,可我們是不是也該學著別輕易盲從手機螢幕背後的演算法?

但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許並不是短影音本身,而是我們是否正在逐漸失去「主動選擇資訊」的能力。民主社會與威權社會最大的不同,不只是我們可以投票、可以批評政府,更重要的是,我們擁有選擇相信什麼、質疑什麼,以及如何形成自己判斷的權力。這種權力如果只停留在法律上的自由,卻沒有相應的資訊判讀能力,民主就可能只剩下一副漂亮的制度外殼。

這或許是「數位無菌室」最令人不安的地方。這裡沒有圍牆,也沒有警察,更沒有一紙禁令;它甚至讓人感覺自己比過去更加自由。但如果一個人每天看到的資訊,都只是經過演算法篩選後最符合自己偏好的那一小部分,那麼這種自由究竟還剩下多少?

如果我們連彼此所看到的世界都開始不同,民主社會還能不能維持有效的對話?圖片來源:Lee Charlie/Shutterstock

走出資訊同溫層,我們能不能看見牆外的世界?

我也開始重新看待每天晚上 9 點到 10 點的那一個小時。我原本只是把它當成一天裡難得的休息時間;但如今,我卻開始意識到,我可以選擇自己究竟要把這段時間交給誰。

當 6 個人生活在同一間寢室裡,卻各自沉浸在由不同演算法精心挑選的資訊世界,我們表面上共享著同一個平行空間,實際上卻可能生活在 6 個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有人每天看到政治新聞,有人只看搞笑影片,有人沉浸在明星八卦,也有人不斷接收對某個政治立場的嘲諷。當我們隔天在教室談起同一件公共事件時,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誰對誰錯,而是我們不能判斷彼此究竟是從什麼樣的資訊世界走來。

這讓我想起剛轉學到台灣時,在暑期輔導的公民課上學到的一件事 :民主從來不是要求所有人擁有相同的答案,而是允許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觀點進入公共討論。然而,如果我們連彼此所看到的世界都開始不同,民主社會還能不能維持有效的對話?

因此,我不認為答案是簡單的禁止短影音。如果我們曾經反對威權體制替人民決定「什麼可以被看見」,那麼民主社會也不應該用另一種方式來替年輕人決定「什麼才值得被看見」。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築起另一道防火牆,而是一套能夠讓人穿越資訊圍牆的能力。

這種能力,我想首先應該從教育開始。公民教育除了教導學生理解憲法、政府制度與選舉,更應該教我們理解演算法,如何影響資訊排序、辨識情緒化標題與斷章取義,並且有意識地接觸與自己立場不同的資訊。我們甚至可以把「資訊多元」變成一種日常習慣,比方說,看到一則政治短影音,不急著按讚或轉發,而是先問自己,它的資料從哪裡來?還有沒有其他解釋?如果我換位思考,今天我是另一個立場的人,我會怎麼理解這件事情?這些看似微小的停頓,其實才是民主最需要的東西。

我原本以為自由就是拆除圍牆,但現在我開始明白,真正成熟的民主,或許不是一個完全沒有牆的社會,而是一個即使面對一道無形的牆,我們仍然有能力看到牆外世界的社會。威權時代的牆是國家替我們建造;演算法時代的牆,卻可能是我們在一次次滑動螢幕、按下讚亦或是追蹤之間,不知不覺間替自己築造的。所以,台灣真正需要守護的,也許不只是民主制度本身,更是民主制度背後那個願意懷疑、願意傾聽,也願意承認「我可能錯了」的公民。

今晚 9 點,當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時,我想我也許會先停一下。也許真正的數位自由,從來不是我們擁有多少內容可以觀看,而是我們在多元的選項中,仍然有能力決定——自己要看什麼,也有勇氣去看那些自己原本不想看的東西。

(作者曾在中國大陸接受過 10 年的教育,後轉學至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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