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e are more hopelessly enslaved than those who falsely believe they are free.
——歌德，1809年
這是一個青春幻夢的殘酷物語。
小紅書拒絕配合台灣政府防制詐騙，遭封殺一年，引發兩極討論。然而這幾天，我更關注的是，澳洲將禁止16歲以下青少年使用IG、TikTok、YouTube等社群媒體，同樣在當地滾成一鍋粥。
事實上，全世界都在煲粥。
上個月，丹麥、馬來西亞宣布準備實施類似的社群媒體禁令；歐盟執委會通過一項不具約束力的決議，未滿16歲的兒少，禁止在未經家長同意下使用社群媒體。
今年9月，巴西立法明定16歲以下兒少的社群帳號，必須綁定驗證過的監護人帳號，讓監護人有權設下限制。
另一方面，南韓今年已頒布禁令，學生在校不准使用手機；法國國中以下學生早已禁帶手機，總統馬克宏最近表態，明年起，手機禁令擬擴及高中。
對於全球青少年，2025是災難性的一年。為什麼？這些討厭的大人，為何要剝奪孩子們開心上網、滑手機的自由？
確實，大人世界對不起他們。此刻，我們正在償還一項痛苦的債務，一項名為「科技純真主義」的債。
曾經以為是救世主的新科技，如今卻成為擾亂孩子的禍首
《紐約時報》最近刊出一篇文章，回顧2010 年代初期，世界經濟論壇（WEF）等國際組織曾大力推廣行動電話，認為手機是革命性的教育工具，能為學生提供「隨時、隨地」的個人化學習環境。
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一份樂觀報告，鼓勵「將社群媒體用於學習」，包括臉書與推特，「社群媒體可以幫助學校把真實世界帶進教室，讓學生為真實而更好的未來做準備。」
報告中的「真實世界」，如今宛如一種刺耳反諷，現實是，我們被迫花更多時間對抗假新聞與DeepFake。2023年，教科文組織等團體反而開始警告，手機可能分散學生的注意力。截至去年底，全球已有79個國家在學校禁止或限制學生使用手機。
根據Axios報導，即將出刊的《兒科醫學》（Pediatrics）刊載一項新研究，指出擁有智慧手機的前青春期兒童，比起同齡人更容易出現憂鬱、肥胖與睡眠不足等現象。
另一方面，2024年率先實施學校手機禁令的紐西蘭，政府宣稱，研究顯示，禁令帶來更好的學習成果。
所以，問題出在哪裡？當年的樂觀天真，為何如此不堪回首？這問號太巨大，值得一本700頁的書來回答。這篇薄弱的文章，只能用幾句話總結：
「我們太相信科技自我校正的能力，太相信人性集體修復的意願。尤其，太早讓未成年個體，曝露在自私慾望、狡猾心機所驅動的商業賽局裡，獨自對抗一場權力不對等、資訊不對稱的輪盤遊戲。」
你以為的自由，其實全是演算法決定
我並未誇大，演算法是最好的例子。當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自由地」滑手機，「自由地」逛臉書、IG、小紅書，其實一點也不，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由演算法決定，只是霸道程度各有差異。
TikTok崛起後，證明「演算法驅動」的黏性，徹底戰勝傳統的「人脈圖譜+逆時序驅動」，社群媒體的定義被改寫，社群成分越來越小，演算法成分越來越大，我們的社群首頁，經常像一張刮刮樂。
演算法如何運作？每一家都有「獨家秘製醬汁」，以TikTok為例，可簡化為3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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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蒐集：它不只紀錄你看了哪些影片、是否按愛心，更在乎你的手指在哪裡停頓？是否猶豫了一下？哪些影片重複看兩次？同時參考你的通訊錄、追蹤對象、手機型號、地理位址，甚至你打字的速度與節奏，都會變成「資料點」，傳回它的伺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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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類建模：接著，演算法將你歸類，例如「你喜歡看貓咪影片，晚上10點最活躍，現在心情似乎不好」，然後，把你與上百萬類近的人，放在一起比較，從中尋找規律，建立行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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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測投餵：最後，它會在上千萬部影片中，根據機率預測，包括完看率、點讚率、病毒傳播係數，挑出你最可能看完的影片，推送給你。無論你是否看完，它會根據你的反應，繼續推下一部。
換言之，演算法是擅長PUA的跟蹤狂，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情人。
重點來了，這些演算法，背後是一群高薪的跨領域團隊：演算法工程師、行為心理學家、神經科學家、資料科學家、UI／UX 設計師共同打造的精密迷宮，目的是刺激使用者的多巴胺，讓他捨不得離開這場派對。
據研究，越能挑起強烈情緒的內容，憤怒、興奮、八卦、焦慮、沮喪，越容易刺激互動，也越會被演算法推播擴散。因此，TikTok常被比喻是「吃角子老虎機」，設法吸引你滑動螢幕，直到滑中一支滿足情緒的影片，彷彿中了大獎，於是繼續往下滑，你的「注意力時間」就是交換貨幣。
所以，你滑的不是手機、不是社群APP，而是一場數學與心理學的精心博弈；過去十幾年的數位世界，就像一場無色無臭的社會實驗，實驗結果是，個體很難對抗這場賽局，就像賭徒贏不了莊家。
因此，為臉書創設數據分析架構的漢默巴赫（Jeff Hammerbacher），2011年接受訪問時，講了一句傳世名言：「這世代最優秀的腦袋，都在設法讓人點擊更多廣告，爛斃了。」
你也可以說，這世代最優秀的腦袋，都在設計讓人延長觀看時間的演算法。
政治控制下，多少人正被祥和假象蒙蔽？
等一下，我只提到演算法的「商業算計」，還沒講到「政治控制」，這是小紅書、抖音等APP的中國特色。
2022年頒布的《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將演算法視為「公共基礎設施」納入監管，小紅書在內的社群平台，必須向「網信辦」呈交演算法的運行機制、模型參數並接受「分類分級」監管。
官方不只有權要求刪除負面內容，還明定演算法必須「積極傳播正能量，強化主旋律，不能影響社會穩定，不能傳播有害內容」。
加上中國科技巨頭普遍面臨「特殊管理股」（Golden Share）的畸形制度，政府透過國企持有極少股份，卻擁有「一票否決權」，名義上是私有企業，實際上卻必須聽命於政府。阿里巴巴、抖音、微博都受制於官方權力，管理階層決策空間相形限縮。
所以，TikTok那些歡快熱舞、小紅書那些「詩與遠方」，那些看似無關政治的小確幸，其實，幕後處處是政治；那些看似自由流動的影像，其實，囚禁在手機螢幕19：9的思想牢籠裡。
今年初，美國TikTok禁令大限前夕，「TikTok難民」紛紛湧進小紅書，一度搶下iOS下載第一名。但好景不常，推特與Reddit（類似PTT）很快出現美國網友的抱怨文，狂幹小紅書政治審查，包含但不限於：
- 討論時事話題時，被直接刪除或限流，且刪帖標準粗糙不透明；
- 中國敏感議題徹底消失，不但無法搜尋，甚至可能被禁言；
- 只允許正面積極、消費主義、生活美學內容，連健身或LGBT話題都可能遭殃。
冼義哲在一篇文章中比喻，TikTok難民為了抗議美國政府禁令，刻意移民到言論審查更嚴格的小紅書，就像「南韓公民說要追求自由而投奔北韓」。
科技並不純真，經常被商業利益或政治力量操縱；科技也不邪惡，只是讓人容易軟弱。那些天真可愛的美國人，提醒我們一件事：世上有兩種東西，平時渾然不覺珍貴，往往等到失去後，才會感到窒息，一是「空氣」，二是「真正的自由」。
【延伸閱讀】
最新一期《經濟學人》，刊出題為〈人工智慧如何重塑童年：這項科技帶來耀眼的機會——也伴隨不祥的風險〉的文章，提醒我們如何對人工智慧懷抱審慎期待、同時避免重蹈社群媒體的覆轍。
作者的臉書貼文，揭露小紅書除了涉及詐騙，還有4大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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