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今年我也準備回台東參加收穫祭。行李整理好了,返鄉的時間也排好了。只是那幾天颱風逐漸靠近,北部受到外圍環流影響,風雨愈來愈大。看了幾次氣象,也和家人討論,最後還是決定不要回去。
人沒有回到部落,我還是一直注意著南迴幾個部落收穫祭的消息。那幾天,我透過族人和朋友在臉書上傳來的照片、影片和直播,看著森永、新化,也看著大武鄉聯合收穫祭。其中,我反覆看了幾次大武鄉收穫祭的照片和影片。雨下得很大,祭場的草地已經積水,有些地方甚至踩成了泥濘。有人撐著傘,有人穿著雨衣,族人的腳下都是濕的。可是祭典沒有停。
那一天,我看完朋友傳來的照片和影片後,也在自己的臉書寫了一段話:「我就問,這個風、這個雨,怎麼辦豐年祭?結果,答案就在眼前。沒有人退縮,沒有人喊停。雨再大,祭典照樣舉行;泥再深,舞步依然不停。」
那是 7 月 25 日我看到那些畫面時,最直接的感受。現在回頭再看,我反而開始想到另一件事。我們總是在收穫祭這幾天,看見族人回來了,看見族服重新穿在身上,也重新聽見歌聲、族語和 vuvu (祖父母、祖輩長者)的聲音。可是,祭典結束以後呢?那些在風雨裡都不願意停下來的東西,我們平常又留下了多少?
一年一次,大家又回來了
收穫祭對我來說,一直不只是一場活動。小時候住在部落,可能不會特別去想這件事。到了那個時候,看見大人開始準備,部落裡的人忙了起來,我們這些孩子也就跟著一起參加。那時候覺得,這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真正離開部落以後,感覺不一樣了。現在很多族人已經不住在部落。有人在台北、桃園,有人在台中、高雄工作,有些孩子甚至從小就在都市長大。平常各自過自己的生活,能夠回部落的時間並不多。但是到了收穫祭前後,群組裡開始有人問「今年什麼時候辦?」「你們會回去嗎?」有人排假,有人帶著孩子回來。對一些離鄉的族人來說,一年可能就只有這幾天,會和部落裡這麼多人重新碰面。
所以我後來慢慢覺得,收穫祭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它讓散在不同地方的人,有一個回來的理由。回來看看 vuvu,看看以前一起長大的朋友,也讓自己的孩子知道,爸爸媽媽以前生活的地方在哪裡,自己和這個部落有什麼關係。
平常住在外地,這些關係很容易被工作、上課、生活的節奏拉遠。可是到了收穫祭,大家還是會想辦法回來。有時候我覺得,先讓孩子願意跟著我們回來,就已經很好了。
祭典上的族語,回家以後呢?
收穫祭的時候,族語很自然地出現在身邊。主持、歌聲、vuvu 之間的交談,還有祭典裡的一些話語,都會讓人重新感覺到這裡是部落。可是祭典結束以後,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這件事,我自己也沒有辦法站在旁邊說別人。離開部落生活這麼多年,我平常使用最多的還是國語。工作是國語,和孩子說話,大部分也是國語。回到部落,聽見 vuvu 或族人說族語,有些話熟悉,有些聽得懂,有些卻已經沒有辦法那麼自然地接下去。所以每次談到「孩子為什麼不會說族語」,我其實都會想到我們自己。如果我們這一代平常就很少說,孩子又要從哪裡學?
收穫祭的時候,我們會提醒孩子穿好族服,帶著他們回部落,也希望他們跟著大家唱、跟著大家跳。這些當然都很重要。可是有一天我開始想,如果孩子一年之中,只有在收穫祭這幾天比較密集地聽見族語,那真的夠嗎?我不知道。因為語言不像一套衣服,到了祭典的時候再拿出來穿上;它還是要有人說、有人聽、有人回答。
以前在部落,很多東西不一定有人特別告訴你「這叫文化傳承」。Vuvu 說話,我們就在旁邊聽;大人在做事情,孩子就在旁邊看。很多東西就是這樣慢慢記住的。現在生活不一樣了,很多族人生活在都市,孩子也在都市出生、上學。

根據原住民族人口統計資料,2026 年 7 月,全國原住民族人口已有 638,466 人,分布在全台各地。我自己離開部落生活多年,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對像我這樣離開部落生活的家庭來說,現在面對的可能已經不只是「要不要回部落」,而是離開部落以後,族語還能不能繼續出現在每天的生活裡?
就算是留在部落的孩子,每天接觸的語言和生活環境,也和我們小時候不完全一樣。問題可能不只是「孩子願不願意學」,有時候是我們還剩下多少機會,可以讓他們在生活裡聽見。收穫祭那幾天,族語重新回到耳邊;但真正困難的,可能是回到平常生活以後,還有沒有人繼續說。
孩子回來了,但他認識誰?
這幾年看收穫祭,我有時候會想,我們到底希望孩子記住什麼?是記得每年要回來參加收穫祭?記得自己的族服怎麼穿?還是記得站在隊伍裡的時候,應該唱什麼歌、跳什麼舞?
這些當然都重要,但好像又不只是這些。
小時候住部落,我們不會特別把每天發生的事情分成「文化」或「不是文化」。跟著大人去做事,聽 vuvu 說話,知道誰是哪一家的,路上碰到人知道要怎麼稱呼。很多事情沒有人特別坐下來教,就是生活久了,自然知道。現在回頭想,反而是這些很普通的事情,最難留下來。
祭典可以一年辦一次,日期可以排進行事曆,活動也可以一年一年繼續辦。但是人和部落之間的關係,不太可能只靠那幾天建立起來。尤其對在都市長大的孩子來說,這件事情更不容易。父母帶他回來,他知道這裡叫做「部落」,也知道這是爸爸或媽媽的故鄉。可是在部落裡,他認識多少人?別人叫他的時候,他知不知道對方是誰?看見一位 vuvu,他知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稱呼?
有時候,大人會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孩子只能站在旁邊笑。這個畫面,我想很多離開部落的家庭都不陌生。不是孩子不願意親近,而是他的生活本來就不在這裡。
所以我現在愈來愈覺得,收穫祭真正重要的,也許不只是把一場祭典一年一年辦下去。它至少讓孩子還有機會回來,回來被人叫出名字,回來知道自己是哪一家的,回來看看那些父母一直說起的人,也讓部落裡的人知道:這個孩子還記得回來。一次、兩次,也許還看不出來什麼,可是孩子多回來幾次,慢慢就會有人認識他,他也開始認識一些人。

下一次收穫祭之前
現在回頭看 7 月 25 日那些照片和影片,我還是會記得那場雨。草地濕了,腳下都是泥,雨一下大、一下小,族人還是在祭場上。當時我最直接的感受是:這樣的風雨,祭典還是辦下去了。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想到的已經不只是這件事。
如果我們願意在風雨裡守住一場收穫祭,那麼祭典結束以後呢?族服收起來了,從外地回來的人又回去工作,孩子也回到學校。祭場恢復原來的樣子,大家又開始過自己的生活。真正比較難的,也許就是從這個時候才開始。
回到平常的生活,我們能不能在家裡多說幾句族語?帶孩子回部落的時候,也讓他慢慢認識那些vuvu。有些事情,我自己其實也沒有做到;有些以前覺得理所當然會知道的事情,離開部落久了,也會慢慢忘記。直到這幾年重新開始寫故鄉、寫部落,我才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有很多事情來不及問。
所以這篇文章,其實也不是要告訴別人應該怎麼做。我只是在今年沒有回到收穫祭,隔著手機看著那場風雨之後,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們很努力地把一年一次的祭典留下來了,接下來呢?
也許真正要留下的,不只是祭典,而是等到下一次收穫祭之前,我們和自己的語言、vuvu、孩子,以及部落之間,還有沒有關係。

(作者為高中職教師、排灣族教育工作者,出生於台東縣達仁鄉森永部落,長期關注教育現場、原住民族文化、地方人物與偏鄉公共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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