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慶典的假面與刀鞘的低吟:花蓮聯合豐年節下的主體失語症

花蓮縣政府主辦的「聯合豐年節」,一名男子身穿色澤飽滿的阿美族傳統服飾,舉起看板,上面手寫著墨跡淋漓的字句:「我不喜歡聯合豐年節,我不想做花蓮王的政治宣傳品」。 花蓮縣政府主辦的「聯合豐年節」,一名男子身穿色澤飽滿的阿美族傳統服飾,舉起看板,上面手寫著墨跡淋漓的字句:「我不喜歡聯合豐年節,我不想做花蓮王的政治宣傳品」。 圖片來源:截取自張峻臉書專頁

2026 年 7 月 18 日黃昏,太平洋潮聲依舊,但在花蓮縣政府主辦的「聯合豐年節」會場入口,一幕令人心驚的畫面,卻在通明燈火與萬人喧囂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歷史裂口。

一名男子身穿色澤飽滿的阿美族傳統服飾,臉部以面罩遮擋,在人來人往、充斥著觀光熱情與小吃攤香氣的動線中央,高高舉起了一塊雪白看板,上面手寫著墨跡淋漓的字句:「我不喜歡聯合豐年節,我不想做花蓮王的政治宣傳品」。

在官方精心佈置、預期呈現一片和諧歌舞的「南島嘉年華」大門前,這塊看板的存在無疑是一記刺耳的政治不和諧音。然而,更具象徵意味的衝突隨之而來──幾名員警因看見舉牌者腰間配戴的阿美族傳統配刀(Hawan),便以公共安全與查驗身分為由進行盤查。影片中,那名族人並未拔刀,亦無揮舞或恐嚇之舉,甚至在警方逼近時主動高舉雙手,任由國家權力將他腰間那柄象徵部落成年與山林記憶的配刀解下。最終,他被強行帶離現場,並依《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63 條「無正當理由攜帶具有殺傷力之器械」被移送法辦。

台上族服成國家瑰寶,在抗爭者身上卻成可疑偽裝

這幕場景宛如一齣隱喻劇。諷刺的是,當晚的體育場內,正播放著節奏輕快、集體劃一的大會舞音樂,眾多穿著同樣族服的舞者在舞台上為政要與觀光客歡呼起舞。同一套族服,在舞台上是宣揚地方政績、點綴多元文化政策的「國家瑰寶」;在舞台外,當它承載了個體的批判性思考與政治抗爭時,卻在瞬間被執法體制解讀為「可疑的偽裝」;而那柄代代相傳的傳統配刀,也驟然退化成了治安論述裡罪惡的「危險凶器」。

回顧歷史,這種將原住民族去脈絡化與去邊緣化的行政便利,並非始自今日。在漫長的殖民與現代化進程中,國家權力總是習慣將異文化符號進行清洗與馴化。警方在事後的官方說明中,言必稱「依法行政」、「基於大型活動安全考量」,試圖將這場強制帶離粉飾為純粹技術上的維安;然而,這恰恰暴露出主流行政體制在面對「非順從性文化表達」時的無能與恐懼。

依據《警察職權行使法》第 6 條,發動盤查必須基於「合理懷疑」之犯罪具體事實,而非僅憑漢人遊客一句主觀的「我覺得害怕」。這種將主觀恐懼凌駕於憲法保障之言論自由與文化權上的執法邏輯,實則是對《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30 條要求司法行政程序「尊重原住民族傳統習俗、文化與價值觀」的粗暴踐踏。刀在鞘中,未曾出鋒,卻因其主人的批判姿勢而被沒收。這場逮捕不僅僅是一個抗爭者的個體遭遇,更深刻揭示了當代原住民族在面對官僚體制時,那種肉身與文化符號被雙重割裂的深層困境。

這場逮捕不僅僅是一個抗爭者的個體遭遇,更深刻揭示了當代原住民族在面對官僚體制時,那種肉身與文化符號被雙重割裂的深層困境。圖片來源:截取自華視新聞 CH52 YouTube

嘉年華的市場誘惑與大一統美學的文化挪用

然而,若我們將視角從抗爭者的決絕身影,移向那些在會場內汗流浹背、熱情展演的其餘族人,便會發現這幅圖景背後更為複雜的現實。我們不能、也不應將所有參與聯合豐年節的族人化約為毫無主體性的受害者。事實上,在觀光展演與神聖祭儀的巨大落差間,存在著一條由經濟生存與當代文化所編織成的現實紐帶。

對於許多長年處於資源邊緣的部落基層而言,花蓮縣政府一年一度主辦的「聯合豐年節」並不單純只是一場政治秀,更是他們在資本主義市場中少數能夠抓住的經濟稻草。為期 3 天的熱鬧活動,帶來的是數以十萬計的觀光人潮。在原民特色市集裡,在地小農作物、工藝編織、基層餐飲業者的傳統美食,得以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收益,支撐起許多家庭的日常生計。更遑論那些參與樂舞表演的文史工作室與青年舞團,政府撥發的編舞費與演出酬勞,亦是他們維持日常營運、讓年輕人得以留在鄉土的關鍵資金來源。

同時,在主流漢人社會長期忽視原民文化的現實語境下,許多頭目、長老與族人,抱持著一種務實的「借力使力」心態。他們認為,透過這個由政府出資、拉高到「國際南島文化交流」層次的巨型舞台,至少能讓外面的世界與漢人社會在最短時間內「看見原住民」。當毛利人、大溪地與台灣各部落的樂舞在體育場交織,那種跨國界的認同凝聚,確實在一部分年輕族人心中,激發出了在日常生活中難以獲得的族群自豪感。在地方政治的微妙角力中,積極參與官方活動,更是部落首領為地方爭取聚會所興建、道路修繕等硬體資源時,一種心照不宣的政治籌碼。

然而,這種「自主利用」資本市場與行政資源的嘗試,往往伴隨著被官方主導之「大一統美學」吞噬的極高代價。這其中最著名的創傷,即是歷年來關於「大會舞」主題曲的文化智慧產權爭議。

以 2021 年被花蓮縣府選為「聯合豐年節」大會舞主題曲的光復鄉太巴塱部落(Tafalong)傳統歌謠〈Sana’ay ku lingad no mita〉(我們的步伐是一致的)為例,這首在部落脈絡中,是屬於特定年齡階級在神聖祭儀中迎靈、祈福時方能吟唱的「祭歌」,曾幾何時,卻在未經部落集體充分諮詢與正式同意的情況下,被官方改編為節奏輕快、去脈絡化的「大會舞」流行配樂。外來遊客與政客在體育場的大草坪上,隨著這首被閹割了脈絡的樂曲隨意扭動肢體,將其退化為娛樂與政績宣傳的背景音。

這種做法,無疑與《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法》第 16 條的立法精神背道而馳。官方每每習慣於依循傳統的《著作權法》,向單一創作者或舞團老師「買斷版權」,便自鳴得意地認為程序合法。然而,他們遺忘了,原住民族的文化智慧產權屬於部落集體,沒有任何個體有權將祖靈的歌謠閹割並商品化。

花蓮阿美族各部落的服飾、歌謠與步伐,因其地理位置的不同,原本有著細緻的差異。但在聯合豐年節的宏大敘事裡,這些微血管般的地方特異性被一雙官方的巨手強行抹平,編排成一套「簡單好學、整齊劃一」的大會舞。這不是真正的多元,而是將文化打碎、重新拼貼後符合統治者審美與觀光便利的假面拼盤。支持者的務實與反抗者的憤怒,在此交織成了當代原民「被消費」與「自主利用」的雙重困境。

花蓮阿美族各部落的服飾、歌謠與步伐,因其地理位置的不同,原本有著細緻的差異。但在聯合豐年節的宏大敘事裡,這些微血管般的地方特異性被一雙官方的巨手強行抹平,編排成一套「簡單好學、整齊劃一」的大會舞。圖片來源:花蓮縣政府臉書專頁

司法實務的微光與殖民傷痕的彌合

當我們把目光從喧囂的慶典與斑駁的文化侵權中收回,重新審視那名因攜帶佩刀抗議而被移送的族人,司法體系將如何裁決,便成為檢驗台灣是否真正跨越殖民思維的試金石。

事實上,翻閱台灣近年來的司法裁判,面對原住民族因祭典、日常狩獵或生活習俗配戴傳統刀械而遭警方依《社會秩序維護法》移送的案件,地方簡易庭與行政法院的總體趨勢,已經逐漸走出一條令人欣慰的進步軌跡。在絕大多數的案例中,法官皆做出了「不罰」的裁定。

司法實務在論證「不罰」時,其核心法理主要在於對「實質違法性」與「文化正當理由」的重新界定。法院在裁定書中多次指出,《社維法》第 63 條所處罰的,必須是「無正當理由」攜帶器械。而原住民族的傳統配刀,在歷史與日常生活脈絡中,本就是山林適應的生產工具與男子成年的認同象徵。當族人身穿傳統服飾參與文化慶典,配刀作為服飾完整性的一部分,其本身就具備了無可置疑的文化正當理由。

更重要的是,進步的法官開始頻繁地援引憲法層次的精神與《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30 條,強調行政與司法程序必須尊重異文化的價值觀。法院認為,只要族人在持有或攜帶傳統刀械時,刀柄妥善入鞘,在現場並無具體的拔刀、揮舞或恐嚇等不法意圖,那麼,該器械就沒有對公共安全造成「實質且迫切的危險」。

無論這場地方節慶辦得如何萬人空巷、大會舞的萬人步伐多麼整齊劃一,只要舞台背後那柄被強行解下的佩刀與被沒收的聲音依然存在,那麼這樣的慶典,都只是在主流社會的歡呼聲中,再次加深了歷史未曾癒合的殖民傷痕。圖片來源:花蓮縣政府臉書專頁

主流社會因為缺乏對原民文化的理解,將「刀」等同於「暴力」的主觀恐懼,不能成為國家動用治安罰侵害人民文化防禦權的合法藉口。司法實務的這道微光,恰恰反襯出基層執法體系在文化敏感度上的集體盲區。

這起引發社會討論的豐年節抗議事件,最終向我們拋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終極叩問:在現今的民主台灣,國家與地方政府究竟該如何面對原住民族的主體性?

如果政府對於原住民文化的所謂「喜愛」與「推廣」,僅僅是建立在將其抽離歷史脈絡、剝離其法律主權與集體尊嚴的商業包裝上;如果官方一方面熱烈歡迎族人穿著族服裝飾舞台、當個馴服的表演者,另一方面卻在族人穿著同一套族服、配戴同一把傳統刀對權力者提出主體批判與權利主張時,便驚慌失措地動用警察權將其排除、消音,那麼,這種缺乏法治素養與文化敏感度的「尊重」,就只是一場虛偽的行政共犯。

無論這場地方節慶辦得如何萬人空巷、大會舞的萬人步伐多麼整齊劃一,只要舞台背後那柄被強行解下的佩刀與被沒收的聲音依然存在,那麼這樣的慶典,都只是在主流社會的歡呼聲中,再次加深了歷史未曾癒合的殖民傷痕。唯有當權力者學會聆聽那鞘中的沉默,容忍並尊重那來自邊緣的批判不諧音,文化的尊嚴,才有可能在太平洋的風中,獲得真正的釋放與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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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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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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