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和一位參與探索學習計畫的學生一對一聊聊。談著談著，他突然對我說：「探索學習計畫是可以救人的！我慢慢休養我的身體，至少我知道學校是准許的，我是被支持的，我可以喘一口大氣，我是被理解的。」
「探索學習計畫是可以救人的！」這句話後來一直留在我的心裡。以前提到「救人」，我想到的總是醫生、警察、消防員。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工作中主責的學習制度，一個允許學生暫時停下腳步的選擇，也會被學生用「救人」兩個字來形容。
承辦台大探索學習計畫這 5 年，看著一屆又一屆「探員」（參加探索學習計畫學生）參加，我漸漸發現，有時候，學生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有人再從背後推他一把，或告訴他什麼課可以修，還是參加什麼比賽，而是有人告訴他：你可以先中場休息。而且，停下來不代表你失敗了，也有人跟你一樣參加探索學習計畫，你不奇怪也不會孤單。
這學期的目標，就是好好休息
探索學習計畫中有安排「與探長有約」，讓學生和陪伴計畫的探長（師長）聊聊：這一學期在做什麼？最近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
有一次，管中閔探長問一位學生：「你這學期參加探索學習，都在做什麼？」
學生回答：「我在休息。」
管探長接著問：「所以你都沒事做啊？」
坐在旁邊的我心裡一驚心想，「啊！管爺，你是在拆台嗎？」
學生卻很認真地接著說，因為自己的身心狀況，這一學期的目標，就是好好休息。經過這時間的調整與諮商，狀況已慢慢穩定，也準備回到學校生活。
管探長聽完後說：「很好，我就是想知道，你清不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麼，休息也很重要。」他也期勉探員，探索學習就是希望大家好好認識自己，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而不是長成爸爸媽媽希望你成為的樣子。探索就是希望讓大家「野」一點，即使最後不一定抵達原本想像的終點，那一段走過的路，還是有它的意義。
我們很容易把「探索」想像成一件很熱血的事情。去環遊世界、航海、創業、拍紀錄片、爬山、去挑戰一件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這些當然都是探索。可是陪伴探員久了，我越來越覺得，探索最難的未必是勇敢出發；有時候，更需要勇氣的反而是承認：我現在需要休息。
有人一學期去了很多地方、完成很多事情；也有人這學期最重要的功課，只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交朋友，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在一個習慣以「做了多少」衡量努力的環境裡，「好好休息」其實也是一件需要練習的事。
孩子想換個速度，家長也需要時間適應
我接到不只一次家長打來的電話。爸爸或媽媽會說，家裡其實反對孩子參加探索學習。這樣的擔心或焦慮，我並不陌生。「這樣是不是就沒有在念書？」「會不會因此延畢？」「別人在修課，他停下來，以後跟得上嗎？」「萬一停了，就再也回不來怎麼辦？」站在家長的位置，這些擔心都很真實。
我會和家長分享，以前也遇過家長一開始不贊成，但後來願意讓孩子先試試看的例子；也向他們說明，參與探索學習學生沒有延畢的許多真實情況，探員還是可以依照自己的規劃安排學習。有些在探索期間會去旁聽課程，也有人先預習未來想學的內容，不是突然從大學裡消失了。只是暫時不用按照原本密密麻麻的課表，反而多了一段時間，可以重新安排自己的速度。相信孩子暫時走得和別人不一樣，並不代表他走錯了或是落後了。後來，也有媽媽再次和我聯絡時，心情已經完全不同。她很謝謝我當時願意花時間說明，甚至笑著告訴我：「以後妹妹若考上台大，也要讓她參加探索學習。」
放手但不放生，學生身分與學校不斷線
只要有人說：「我想先休學」、「我想先暫停一個學期」，那個「休」或「停」，就很容易被理解成落後、耽誤，甚至失敗。「我還有學生身份，我不是休學」，也是在一次又一次和探員聊天後，我才慢慢理解，保有「學生」身分這件事情非常關鍵。
學生身分看起來只是一個欄位，實際上卻連結著很多。要參加大專盃，甚至各系所的運動比賽，需要學生身分；有些實習、競賽、獎助計畫，也限定學生申請。旅行、看展覽、使用不同文化與公共資源時，學生身分甚至真的可以讓一張機票、一張票券便宜一些。
但這些都還不是最重要的。對正處於迷惘中的大學生來說，「我還是學生」，本身就是一種安全感。「休學」和「這一學期我在參加探索學習，雖然不用去學校，但還是有學生身份」，在制度上或許只是不同的選擇，但放在學生自己、爸媽、阿公阿嬤，甚至周遭親友的理解裡，卻可能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探索學習總探長黃韻如說過，學生身份這感覺就像一條細細風箏線，探員可以暫時離開原本的軌道，去沉浸、去經歷、去走過、甚至去放空，可是回頭時，他知道自己和學校之間的連結還在。探索學習計畫把學習的主控權交還給探員，放手但不放生，陪伴並沒有因此消失。有探長、有探索精靈、有一起探索路上的探員、還有學校的各單位一起支持。
探索，不是一帖讓人脫胎換骨的藥
有學生參加完探索學習後跟我說，他很清楚，自己不會因為參加了探索學習計畫，就突然脫胎換骨。一些原本不擅長的事情，沒有一夕之間變得拿手；一些擔心的事，也不會過了一個學期就全部消失。但他開始比較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知道自己的脆弱在哪裡，知道自己在什麼情況下容易卡住，也更知道當自己再次陷入原本的狀態時，可以怎麼面對，更重要的是，他願意再為自己多做一點行動。
探索學習曾經和《獨立評論＠天下》合作舉辦《綿延的生命——Lucie的人生探索》紀錄片放映暨映後座談，邀請大家走進成露茜的生命故事。那一晚，探索的精神，從高等教育繼續往外走，走進社會、走進家庭，也走進每一個人不同的生命階段。
剛開始做探索學習時，我覺得應該提供更多機會、更多資源，鼓勵探員多做一些、多試一些、多走出去一些。直到現在，我仍然相信這些事情很重要。可是陪伴探員這幾年，他們也一點點改變了我，鼓勵了我。每一次迷惘不一定都能找到答案，也不是一個大學生回答不出「未來要做什麼」，就代表他正在浪費時間。有時候，我只是靜靜站在探員面前，聽著他們說自己的故事，都可以感受到很大的力量，那股力量不一定來自完成了多厲害的事情，有時只是因為一個人終於願意誠實地面對自己，有人放手以後，看見更多可能；有人停下來以後，才重新找回往前走的力氣。
比數字更重要的，是我們願意相信
每回和外校夥伴交流探索學習，常常有人問我同一個問題：「你花了多少時間在探索學習上？」我總是半開玩笑地回答：「我花了愛。」承辦探索學習的這 5 年，白了幾根頭髮、熬了多少夜，其實早就數不清了。因為在第一線，看著探員從迷惘到開始行動，再慢慢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我跟著探長們一起陪伴，也跟著探員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撐過那些「真的很難」的時刻。曾有探員跟我說：「探索學習計畫很純粹，原來台大真的這麼『相信』我們。」那一瞬間，我覺得值得啦！也真的很驕傲。探索，本來就不輕鬆。但我們真的，很勇敢。而我，很榮幸，能成為那個在旁邊陪你們瘋、陪你們闖的探索精靈D瓜耶。
探索學習計畫當然有很多可以被計算的數字：5 年來累計超過 300 人次學生參與、來自 11個學院的 29 位探長陪伴，相關活動累計超過 5,000 人次參與，影片點擊累積超過 10 萬瀏覽等。但真正留在我心裡的，從來不是這些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位位真實探員的故事。
有人成為「起駛簡報表達教育協會」最年輕理事長，把對簡報與表達教育的熱情，變成真正承擔責任、影響他人的行動──暫停不是失敗，而是為了更精準的重啟：台大生毅然選擇「體制內休學」，走出迷惘、找回重心；有人背起行囊走上朝聖之路，在一步一步的行走裡，重新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人站上台北藝穗節的舞台，從排練、製作到專場演出，把一直想做的創作真正搬到眾人面前；有人獲選國際鼓號聯盟 World Class 隊員，成為全團唯一的台灣代表，赴美參與春訓與巡迴演出，把熱愛一路練成站上國際舞台的機會；有人參與台法外語實習生交流計畫，在陌生的文化與語言環境裡，重新認識世界，也重新認識自己；有人參與Jamie's Gapyear Program 獲得創業百萬圓夢金，把腦中的想法拉進市場與現實裡接受考驗；有人為女團出道做準備，練唱、練舞，也練習面對一次又一次被檢視的壓力；也有人到鞋店、咖啡廳打工，在課堂之外學著面對客人、同事與真正的工作節奏。
探員們有的跑得很遠、有的很狂、有的很日常，也有人什麼地方都沒去，只是好好讓自己休息喘口氣。對我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每個人最後做出了多厲害的事情，而是當學校願意把一段時間還給學生，他便有機會真正去經歷、去試，也去確認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一所真正相信學生的大學，除了給學生更多機會，也會是願意替年輕人保留選擇自己節奏的空間。想衝，就去衝；想闖，就去闖；想野一點，也可以野一點；真的累了，需要中場休息，也不用急著證明自己。就像 Lucie 說的：「每一個人都有力量，只看如何學習去運用。」也許教育能做的，就是在這份力量還沒有被看見以前，先相信它、替它留一點空間。我好像也更明白，為什麼那位探員會告訴我：「探索學習計畫是可以救人的！」
（作者為台大創新設計學院 D School 職員／探索學習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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