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網友在 Threads 上貼出照片，驚訝高中課本選文裡竟出現「雞雞」一詞，引發網路熱議，正反意見兼有。這是作家陳思宏的〈泳褲〉一文，被選入某出版社高三國文課本裡。對此爭議，陳思宏也在臉書上回應，強調應先看過文章再下評判。
筆者從事國文教學多年，認為這正是一個好的時機，讓我們共同省思，究竟我們需要怎樣的國文教材？
給國文教材一股活水：經典之外，也要看見當代議題
筆者以為，一篇好的文學作品，不必然等於好的國文教材。好的作品，首重主題思想、內涵深度。其次則是文學表現、美感技藝。但當一篇作品進入教室，成為全體學生共讀的教材時，則必須多一層：它能否產生適切而有價值的教育意義。
而所謂的教育意義，就等同於傳統四維八德及儒家的人格養成嗎？筆者經歷過國編本的年代，國中國文第一課不外〈國歌〉、〈國旗歌〉歌詞，當時課文要背得一字不漏，錯字更是罪無可逭。這樣的國族認同形塑、規訓式的教法，成功孕育出一個個愛國志士了嗎？有人說，新課綱不教〈廉恥〉，是無恥的課綱。那麼試問讀過顧炎武〈廉恥〉的成年人，怎麼仍頻有一些「閹然媚世者」呢？
筆者以為，人格養成和多元共融，是現今教育同樣重要的事。因此，我不認為〈廉恥〉就是八股的教材，也認同〈泳褲〉能打開另一層思考的視野。經典會永恆發光，而時代需要注入活水。
長期關注陳思宏寫作路徑，早期他在林榮三文學獎即大放異彩。3 篇獲獎小說均誠懇地揭露時代議題。〈平的．歪的．直的〉談校園霸凌省思；〈臥室裡的洞〉讀來似葉永鋕故事的悲歌；〈廁所裡的鬼〉則在平靜中揭露一樁駭人的性侵事件。這些時代命題，都是傳統經典教材較難直接觸及的。而〈泳褲〉一文，坦率地揭示一個年輕男性的身體焦慮及自我和解。這些都有清楚的社會反省且具教育意義，作者用筆輕靈，常以平易諧趣的短句，筆鋒直切社會的病態，這也正是「雞雞」一詞，何以能如此輕易挑動某些捍衛道統人士敏感神經之因。
進步的社會不需要文字警察，《水滸傳》裡滿滿的「直娘賊」，仍是經典；《紅樓夢》裡拿掉風月寶鑑，此書就不能成篇。我們美化杜麗娘的春夢，難道不准許從小就在講的「雞雞」，被當作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詞彙，被安放在課文裡？
有人擔心學子仿效，那更是混淆了文學的「呈現」與「倡議」。一個專業的中學老師，必然懂得引導、啟發、辨析，讓教材承擔時代意義。否則，朱自清的父親就不該爬過月台，那叫「公共危險」，史可法的冒死探獄罪名叫「行賄」。
我們的年代沒有「媒體識讀」、沒有「性別平等」、沒有「生命教育」。那些都是前人血淚斑斑摸索出來的路徑。所以只讀新聞標題的人們，不妨多關心這個世代的年輕人在學什麼？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從讀一篇陳思宏開始。你會發現文學的世界很寬廣，或許我們的心胸仍太狹隘，多注一點活泉到自己的生命裡，如同〈泳褲〉一文的提醒：「海很寬容，收納各種身體、各種泳褲、各種缺憾」。
（作者為高中國文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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