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9日,天下雜誌獨立評論網站與台大創新設計學院合辦了一場紀錄片放映會。《綿延的生命──Lucie的人生探索》是由天下雜誌發行人殷允芃在2011年為過世的好友成露茜拍攝,記下這位社會學家、報紙創辦人的人生故事,與周邊親友同事對她的回憶。
成露茜在1970年代研究美國華人女性娼妓與移民歷史,從性別、階級的角度奠定學術地位,並在1991年回到台灣執掌世新大學的《立報》,創辦《破報》、《四方報》、社會發展研究所,教育無數英才。從成露茜過世的2010年至今,台灣在政治、文化、網路、媒體等領域,都有了相當大的變化。今日的讀者,又會如何看待這位「左派」女性?
這場特映會找來3位來自不同領域的與談人:台大華語教學碩士學位學程副教授汪俊彥、迷野影像工作室共同創辦人林欣婕、天下雜誌獨立評論網站頻道總監廖雲章,分別從不同角度分享他們從影片中看見與親身接觸的成露茜。以下為映後座談的文字整理:

汪俊彥:她含著金湯匙出生,卻用自己的資源做了更多事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看這部紀錄片,可是其實知道Lucie這個人已經非常久了。我年輕時,就是讀《立報》和《破報》長大的。這些媒體是開啟我認識台灣社會多面向的重要管道。
我公費留學的第一站就是UCLA,在那裡念了3年書,才轉學到康乃爾大學。Lucie當年在UCLA所做的事情,也滋養了10幾20年後的我們。不管是所謂亞美研究(Asian American Studies)、或是環太平洋研究(Pacific Ring Studies),都打開了與傳統學科不一樣的思考。各個學科領域常會以單一的學科想像來理解知識。可是Lucie的學術貢獻,像是對歷史重新提問、透過不同歷史角色重新出發的方式,可以說打開了新的知識典範。
譬如歷史教育中對美國的想像。對Lucie來說,美國當然是充滿了問題,否則她不會去重新檢視美國的歷史,包括唐人街、包括去講述那批19世紀來到美國的華裔移民,如何在這個進入「世界一流強國」的過程中提供服務、扮演不同角色。嚴格說起來,在台灣,我們對美國的想像其實是缺少這些的。我們想像的往往是一個非常標準化的美國,自由、民主,是世界的領導;但看看近年的美國政治、前幾年「黑人的命也是命」等運動,都會發現美國在學院、媒體中展現的形象,與我們認識的面貌有落差。像Lucie這樣的人,她進入了美國體制,但並沒有相信這個形象,反而是找到了一個介面,去打開我們對這個世界的重新認識。透過她的社會實踐,讓我們看到:不管是辦報紙、辦學校,或者是舉辦各式各樣的工作坊,我們可以透過這樣的機會,找到一種重新閱讀知識和歷史的可能。

剛剛看完這部片,最讓我難過的就是Lucie實在走得太早了。她其實還可以激發我們更多。但她的一生當然已經非常精彩,幾乎從來沒有浪費一刻的時間,總是盡力去完成她可以做的任何事。
我們知道,她不是沒有資源的人,她的父親是成舍我。我們不需要去神化她──Lucie也絕對不會希望我們這樣。如果我們只是用一個神化的角度去說,你看她多麼特別、在那個年代可以做多麼了不起的事情,這不會是她要的。大家想想看,她是1939年出生,1970年取得夏威夷大學的博士。她在台灣、美國的年代,大概就是1950、60年代。當時台灣大部分的人有沒有體會過她的生活?當然是沒有。但這不是責怪她的出身,或是說她就應該從神壇走下來,而是她運用了她擁有的資源,發揮出更大的力量。
所以,階級不是錯誤,但你要清楚意識到自己的階級可以為社會多做什麼事。Lucie就是一個最好的典範。她即便含著金湯匙出生,她可以把自己活到各種她沒有辦法體會的階級當中,並且打開其他的可能性。大家也可以想想:如果你沒有這支金湯匙,或者當你具備更多的能量的時候,你可以做什麼事?我覺得這對我來講是Lucie即便離開,仍然持續提醒我們的事。

林欣婕:那個想得到父親掌聲的小女孩,把愛與勇氣帶給身邊的人
雖然我不認識Lucie,但我認識這部紀錄片的導演,也就是《天下雜誌》的發行人殷允芃,也認識雲章。我跟大家一樣,今天是第一次看到Lucie的故事。
我以前在《天下》工作的時候,知道對殷發行人和雲章來說,Lucie是一個深深啟發、感動她們生命的人。我很好奇,一個能夠啟發這兩位這麼有行動力、這麼溫暖的女性的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今天來看以後,真的很有感觸。
這部紀錄片的標題是「Linking of Our Lives」,我覺得很貼切。雖然Lucie已經離開了,但我在殷發行人、雲章這兩位新聞人身上,看到Lucie的精神仍在延續。她的精神還在這個社會的每個角落燃燒著,相信今天之後,也會在大家的生命裡繼續燃燒下去。
看紀錄片時我一直在想,Lucie為什麼可以這麼勇敢?為什麼可以這麼有行動力?我後來有一個小小的答案,跟大家分享。在Lucie的傳記《燦爛時光:Lucie的人生探索》中有個小故事:Lucie從小非常愛她的爸爸。從小她就一直在想,要怎樣才是父親眼中的好孩子?怎樣才會得到爸爸的掌聲?12歲那年,她和父親吵架,離家出走,自己跑去澳門找朋友住了一個星期。其實那時港澳的移動不是這麼方便,她過了一個星期回到家後,打開門,以為爸爸會罵她,沒想到爸爸卻問她「你氣消了沒?」並且笑著跟她說,爸爸其實很欣賞她這樣獨立、勇敢的個性。
所以剛剛在看紀錄片時,不管看到Lucie幾歲的故事,我看到的彷彿都是那個小女孩。成舍我教授當然是一個很有資源的人,但我看到他給Lucie最大的資產,其實就是勇氣跟獨立的精神。我相信她不管做什麼決定,勇敢前進的時候,心裡那個小女孩都在告訴她:「我爸爸會覺得我很棒」。那個勇氣,就是爸爸給孩子的愛與支持。而Lucie也透過她的一生,把這樣的勇氣跟溫暖帶給身邊無數的人。


廖雲章:不計較「有沒有用」的時候,有趣的事情就展開了
我在《立報》待了非常久,從實習生的時候就開始在《立報》工作。
Lucie病危那天,張正和我在加護病房外遇見殷發行人,我們一起進去,聽醫生宣布死亡時間,出來之後,發行人告訴我們,回去就要發新聞稿了!後面一連串包括告別式的準備,都要在過年前全部做好。Lucie的告別式,讓我們挖掘出很多原本不知道的故事。
後來,發行人花了將近一年時間拍攝了這支紀錄片,帶領天下攝影團隊去到美國、在台灣尋找Lucie的朋友們,一點一滴留下影像紀錄。拍完後,發行人又帶著我和張正巡迴全台灣的大學,後來還去了UCLA跟杜克大學放映,見到許多Lucie的朋友與學生,見證她的影響力。
Lucie是一個從小就很知道自己的力量、也很懂得如何發揮的人。她小學三年級就會組織鄰居的小孩一起唱歌、跳舞,後來在經營《立報》、《破報》、《四方報》的概念也是這樣,組織起一群有些能力、但不太知道自己要幹嘛的年輕人,問大家:「你們接下來想要做什麼呢?」
比如像張正當時工作到一個瓶頸,她就丟給張正兩本書,說不然你讀一下東南亞史好了。張正也不知道東南亞史是什麼,但那兩本書就改變了他的後半生,跑去念了東南亞所,後來又做了《四方報》。我們很多人其實都是在這種不經意的情況下被她啟發。
我覺得Lucie有一點跟她爸爸也滿像的,就是會鼓勵你去做一些事情,但她不會給你太多資源──至少不會給你多過你需要的,甚至會有點不夠。
剛剛大家在影片中看到她爸爸,一定想他這麼有錢,為什麼還要小孩自己去賺零用錢?可是我覺得這反而才是他給孩子最大的財富。談Lucie不可能不看見她家裡的資源,她的父親是成舍我,她的媽媽留學法國,她的文化資本、社會資本,都遠遠超出普通人。其實Lucie留下來的精神,更多的可能是告訴我們不要太計較──不要計較說這件事情有什麼用、學了有什麼好處、有什麼前途。 比如她一開始問張正要不要來做個越南報紙?好像看起來沒什麼前途,但滿有趣的,所以就做了。很多事情就是從這樣的啟發中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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