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配合漢光 42 號演習,台灣各地陸續進行城鎮韌性防空演習。手機響起防空警報,道路進行交通管制,民眾被要求疏散避難;高鐵、台鐵與捷運雖然維持正常行駛,下車旅客仍必須配合演習,在警報解除前不能任意離開。有些地區甚至進行行動通訊網路受阻的演練。
對習慣便利與效率的現代生活而言,這些當然都是干擾。有人正在趕路,有人準備開會,有人只是想趕快回家。當國家安全突然以一則刺耳的警報闖進我們的日常生活,抱怨幾句完全可以理解。
但那半個小時的不方便,也讓我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究竟願意為自己的生活承擔多少責任?
我們無法外包的人生責任
人的一生,其實一直生活在不同尺度的責任之中。維持自己的健康、學習與工作,是個人責任;照顧父母、陪伴孩子與維繫家庭,是家庭責任;遵守公共秩序、尊重他人權利、關心公共事務,是社會責任;而維護我們共同生活的制度、自由與安全,則是國家責任。
現代社會高度分工,讓我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只要找到專業的人,就可以把責任一起交出去。生病找醫師,孩子交給學校,治安交給警察,公共事務交給政府,戰爭則交給軍人。
然而,我們可以外包工作,可以專業分工,卻無法把最終的責任一起外包。醫師可以治病,卻不能替我們維持健康;老師可以教育孩子,卻不能完全取代家庭;政府可以執行公共政策,卻不能取代公民對公共事務的判斷;軍人可以接受訓練、操作武器,甚至在戰爭真正到來時走上最危險的第一線,但沒有人能代替一整個社會承擔保衛國家的責任。因為真正重要的責任,往往正是那些無法外包的事情。
問題在於,責任從來不是輕鬆的。責任意味著時間、金錢、紀律、限制,有時甚至意味著犧牲。因此面對沉重的責任,我們很自然會想退縮、逃避、轉嫁:這不是我的問題;應該有人負責;我已經繳稅了;政府本來就應該處理;為什麼演習還要影響我的生活?
但有一件事情恐怕必須說得直接一點:你可以選擇不承擔責任,卻無法選擇不承受逃避責任所形成的後果。

民主最難的地方,是每個人都必須負責
這不只適用於國防,也適用於民主本身。自由有其重量。那個重量,就叫責任。而這份責任無法外包,每個人都必須承擔。
因此,在民主社會裡,你當然可以選擇對政治冷漠,可以覺得政治令人厭煩,可以不願理解公共議題,也可以放棄監督政治人物。這些都是你的自由。但當你選擇不理解、不判斷、不監督,也等於把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公民權力,交到別人手上。你可以選擇不行使民主賦予你的權利,卻不能因此免除自己的公民責任;你更無法拒絕承受不參與民主政治最後形成的結果。
因為民主政治從來不是「有人替我把國家治理好」。民主真正困難的地方,恰恰是國家屬於我們,因此我們必須共同決定,希望自己、孩子以及下一個世代生活在什麼樣的國家。
這也是民主與專制之間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差異。專制政治把大部分政治決定集中到少數人手中。人民不需要、甚至不被允許參與許多公共決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反而是「輕」的:你不必對國家的方向負起真正的政治責任,因為決定權本來就不在你手裡。
民主卻把這份重量重新交回每個人的肩膀。你得到選票,也必須判斷;得到言論自由,也必須分辨資訊;擁有監督政府的權力,也必須願意花時間理解公共事務。民主因此更加尊重個人,卻也更加要求個人必須做到這些事。
這並不是說民主國家可以藉「責任」之名要求人民服從政府。恰恰相反,國家與政府必須被區分。在民主制度裡,政府只是人民暫時授權管理公共事務的組織;國家則是所有公民共同組成的政治共同體。正因為國家是我們的,所以監督政府是責任,要求政府依法行政是責任,在政府犯錯時批評政府同樣是責任。而當這個共同體遭受外來武力威脅時,保衛它,也自然成為責任的一部分。

當我們要求國家安全,也該問自己願意付出什麼
1961 年,美國總統甘迺迪在冷戰最緊張的年代之一,就職演說留下那句至今仍被反覆引用的話:「不要只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也問問自己能為國家做什麼。」(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如果把這句話理解成要求人民犧牲自己、服從國家,那恐怕誤解了民主真正的意義。它真正提醒我們的,是公民不能只是公共服務的消費者。我們可以要求政府有效率、要求國防部做好準備、要求軍隊專業訓練、要求國家提供安全,但在要求這一切的同時,也必須問自己:如果這是一個屬於我的國家,我願意為它承擔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回頭再看漢光演習與城鎮韌性演習,那半個小時的不方便就有了不同的意義。手機為什麼要響?道路為什麼要管制?為什麼下了捷運不能立刻走出車站?為什麼平靜的生活必須刻意模擬戰爭可能發生的混亂?
因為真正的危機不會事先詢問我們今天方不方便。演習真正要測試的,也不只是軍隊能不能打仗,而是一個由交通、醫療、通訊、警消、企業、地方政府、社區與無數家庭構成的現代社會,在遭受壓力時能不能繼續運作。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這個系統裡。
如果每個人追求的都只是自己的「局部最佳解」──道路不能管制、手機不要響、兵役不要影響人生、國防預算不要排擠其他支出、演習不要干擾工作──卻又同時要求國家提供和平、安全、民主與自由,我們其實是在要求一個不存在的答案:享受所有成果,卻不必支付任何成本。
但是世界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和平有成本,自由有成本,民主也有成本。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成本,而是我們是否理解自己為什麼承擔,以及我們所承擔的代價,究竟要守護什麼?
當下一次防空警報從手機響起,我們當然還是可以覺得吵,可以抱怨行程被耽誤,也應該要求政府把演習規劃得更有效率、更合理。但在抱怨之後,也許還可以多問自己一句:除了問國家能為我做什麼,我能為這個共同生活的國家做什麼?因為國家不是「他們的」。國家是「我們的」。軍事可以專業分工,國防卻不能外包。我們爭取自由,不只是爭取選擇的權利,也是把選擇的責任拿回自己的手中。
(作者為開業建築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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