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韌性」(resilience)成為台灣公共討論的重要關鍵字。從全社會防衛韌性、社區防災,到避難包、災害演練與關鍵基礎設施,我們愈來愈重視如何在危機來臨前做好準備,以及如何在災難發生時維持社會運作。對一個長期面對地震、颱風、極端氣候與地緣政治風險的社會而言,這些討論無疑十分重要。
然而,今年春天,一趟前往美國紐奧良(New Orleans)的交流,卻讓我開始反覆思考另一個問題:「當洪水退去、救援結束、媒體離開之後呢?」
20 年後的紐奧良,熱鬧與廢墟並存
如果一座城市真正的考驗,不只是災難發生的那一天,而是 10 年、20 年之後,人們是否仍然願意留下來、是否仍然相信彼此、是否仍然有能力共同生活,那麼,我們所說的「韌性」,究竟還包括什麼?
帶著這個問題,我來到卡崔娜颶風重災區──紐奧良第九區下城(Lower Ninth Ward)。沒想到,最先迎接我的不是災難的痕跡,而是滿街的爵士樂。
抵達後的第一個週末,我走進法國區音樂節(French Quarter Festival)。密西西比河畔擠滿人群,街頭巷尾架起一座又一座舞台。音樂從廣場、酒吧與建築物之間流出來,觀眾隨著節奏拍手、起舞,路過的陌生人也自然地停下腳步。幾週後,我又參加了紐奧良爵士與文化遺產節(New Orleans Jazz & Heritage Festival,Jazz Fest)。在炎熱的午後,不同世代、不同族裔的人們坐在同一片草地上,跟著一首又一首樂曲,共享這座城市的節奏。
我很快發現,音樂之於紐奧良,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也不只是吸引觀光客的文化符號。它存在於街角、公園、餐廳與人們彼此打招呼的方式裡,像是這座城市呼吸的一部分。身處其中,很容易相信,紐奧良是一座永遠熱鬧、永遠懂得慶祝,也永遠充滿生命力的城市。
然而,幾天後,當車子離開觀光客熟悉的法國區,往第九區下城駛去,窗外的景象開始改變。
街道逐漸安靜,房屋變得稀疏,大片空地散落在社區之間。同行的夥伴指著窗外一塊又一塊長滿青草、看似普通的土地,平靜地說:「以前,那裡都是房子。」
車子繼續向前,沒有人立刻接話。我望著那些空地,第一次意識到,同一座城市裡,原來可以同時存在兩種時間。一種屬於現在:音樂、節慶、遊客與歡笑。另一種,仍然停留在 20 年前。

有些失去,再也找不回來
2005 年,卡崔娜颶風重創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當防洪系統失守,洪水灌入紐奧良,第九區下城成為受創最嚴重的地區之一。許多房屋遭到摧毀,居民被迫撤離,有些人後來再也沒有回來。20 年後,新聞畫面早已淡出,世界的注意力也早已轉向下一場災難,但那些空地提醒著我:對一座城市而言,災難並不會在洪水退去的那一天結束。
今年春天,我參加美國國務院(U.S. Department of State)專業人才交流計畫(Professional Fellows Program,PFP),在紐奧良的非營利組織 Common Ground Relief 進行 4 週的專業交流。這個組織成立於卡崔娜颶風之後,長期投入第九區下城的社區復原、沿海濕地修復、食物援助、志工動員與社區組織工作。
我的其中一項工作,是跟著夥伴走進路易斯安那州的沿海濕地種植樹苗。出發前,大家特別提醒我,濕地的泥土很容易讓鞋子陷進去。如果感覺腳愈陷愈深,千萬不要直接把腳抽出來,否則鞋子很可能留在泥裡。但第一次出任務的我,走沒幾步,右腳便整個陷了下去。慌亂之中,我只想趕快把腳拔出來,完全忘了剛才的提醒。
最後,腳出來了,鞋沒有。夥伴們笑著說:「不是才剛提醒你,不要直接把腳抽出來嗎?」
話雖如此,他們仍拿著鏟子、徒手幫我挖了很久。泥巴愈挖愈深,那隻鞋卻像被濕地吞下去一樣,始終沒有出現。最後,我們只能放棄,那隻鞋,就這樣留在了路易斯安那州。
當時,我只覺得有點狼狽,也有點好笑。我沒有想到,離開美國之後,自己竟然會一再想起那隻鞋。因為它提醒我,有些失去的東西,不一定能夠找回來。卡崔娜颶風以前的紐奧良不會完整回來;被洪水摧毀的家園不會;在災難中失去的生命也不會。對受災社區而言,所謂「復原」,從來不只是把建築物修好,也不是讓生活回到災難發生前的模樣。
真正困難的問題是:當過去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人們要如何繼續生活?
一場風暴,為什麼改變了一座城市?
那些散落在第九區下城的空地,讓我不斷追問:20 多年過去,為什麼仍有這麼多人沒有回來?
我後來才明白,這些土地不是尚未被開發,而是原本生活在這裡的人,在災難之後失去了回家的條件。
許多人認識紐奧良,是因為 2005 年的卡崔娜颶風。然而,真正改變這座城市的,不只是颶風本身。2005 年 8 月 29 日,卡崔娜颶風登陸美國墨西哥灣沿岸。雖然風暴帶來強風與暴雨,但後來多項官方調查指出,紐奧良最嚴重的災情,並非單純由颶風造成,而是防洪堤(levee)與防洪系統在多處潰決,使大量洪水灌入市區,約 8 成的城市一度遭洪水淹沒。其中,第九區下城是受創最嚴重的社區之一。洪水來得太快,許多居民來不及撤離;房屋被沖毀,街道變成河流,一個原本充滿生活痕跡的社區,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幾乎被抹去。
但真正令我震撼的,不是這些數字,而是當我站在今天的第九區下城時,我幾乎已經看不見當年的洪水。沒有滿街的瓦礫,沒有倒塌的房屋,也沒有新聞畫面裡漂浮的汽車。眼前只有安靜的住宅、整齊的新建房屋,以及一塊又一塊沒有再被填滿的土地。
20 年的時間,足以清理一場災難留下的痕跡,卻不足以讓所有人回家。
在 Common Ground Relief 的夥伴分享中,我也逐漸理解,卡崔娜颶風並沒有讓所有社區承受相同的命運。受災最深的,往往是原本就面臨較多挑戰的社區,長期的種族隔離、投資不足、公共資源分配不均,以及住房與經濟條件的差異,都影響了居民是否有能力撤離、是否能夠重建家園,以及是否能夠重新開始。
風暴降臨的那一天,每個人面對的是同一場颶風。但每個人擁有的選擇,卻從來不相同。
直到那時,我才真正理解,災難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自然事件。它像一道光,把平時不容易看見的裂縫照得更加清楚。如果一場災難揭露的是一個社會原本就存在的不平等,那麼,災後復原究竟是在修復什麼?是房子嗎?是道路嗎?還是那些比建築更難重建的東西──信任、連結,以及一個社區共同生活的能力?
接下來幾個星期,跟著 Common Ground Relief 的工作,我才慢慢找到自己的答案。

星期六早上的新鮮蔬菜
每個星期六早上,Common Ground Relief 的院子總會慢慢熱鬧起來。有人開著老舊的皮卡車,有人騎腳踏車,也有人牽著孩子慢慢走進來。大家沒有急著排隊,反而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聊天。
「最近還好嗎?」 「你的孫子放暑假了吧?」 「上次說要去看醫生,後來怎麼樣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志工和居民一來一往地寒暄,心裡一直覺得有點奇怪。如果不是知道今天是食物發放日,我可能會以為自己參加的是一場社區聚會。
真正輪到發放食物時,另一件事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把把翠綠的青菜、一顆顆飽滿的番茄、剛採收的蔬果、剛出爐的麵包,被仔細放進居民手中的提袋。我原本以為食物銀行,提供的會是白米、罐頭、義大利麵、豆類等耐久保存的食品,但這裡不是。新鮮蔬菜,是每個星期六固定的一部分。後來我才知道,這些蔬果大多來自附近農場,透過合作夥伴送進社區,再由志工一起整理、分裝、發放。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裡想提供的,從來不只是熱量或飽足感,而是生活。因為一把新鮮的青菜,代表今晚可以有新鮮的沙拉;一顆番茄,可以讓義大利麵有真正新鮮的味道,而不只是罐頭或醬料包的人工味。那不是「讓人活下來」而已,而是讓人繼續生活。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志工與居民之間的關係。他們知道彼此的名字,知道誰最近身體不好、誰換了工作、誰的孩子準備升學,也知道哪一位長者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出現。沒有人只是低頭把食物遞出去,更多時候,他們停下腳步聊天,關心彼此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慢慢發現,居民來到這裡帶走的,不只是食物,也帶走一種感覺──一種知道自己仍然被記得、被關心,也仍然屬於這個社區的感覺。
在人道工作裡,我們常把彼此區分成「服務提供者」與「受助者」。但在 Common Ground Relief,我很少感受到這樣的界線。有人今天是志工,明天可能也是需要幫助的人;有人曾經接受過社區支持,現在則回來協助整理食物。大家的角色一直在流動,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彼此始終都在這裡。
後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卡崔娜颶風過去 20 年了,Common Ground Relief 還留在第九區下城。因為真正需要重建的,從來不只是房屋。房屋可以重新蓋起來,道路可以重新鋪設,防洪堤可以重新加高。但如果一個社區失去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係與互相照顧的能力,再堅固的建築,也很難讓一座城市真正復原。
交流期間,我也拜訪了 Louisiana Justice Recovery Network(LJRN)。和 Common Ground Relief 不同,他們的工作更偏向法律協助、住房權益與政策倡議,陪伴居民處理災後漫長而複雜的制度問題。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所謂「災後復原」,不是一個 3 個月或 1 年的計畫,它可能需要 10 年、20 年,甚至一整個世代。
直到離開紐奧良,我才慢慢理解。真正讓一座城市重新站起來的,並不是某一場大型重建工程,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日復一日發生的事情:一把新鮮的青菜,一句「最近還好嗎?」,一群願意一直留下來的人。
也是到了那時,我才開始理解,「韌性」或許從來不是一個人在災難中有多堅強,而是一個社區,在災難過後,仍然願意一次又一次地照顧彼此。

把一座城市帶回台灣
回到台灣後,我常常想起 2019 年的一間階梯式教室。
那一年,我在美國惠頓學院(Wheaton College)攻讀人道救援與災難領導(Humanitarian & Disaster Leadership)的碩士。課堂上,卡崔娜颶風幾乎是每一門課都會提到的案例。我們分析防洪堤潰決的原因,討論災害治理的失靈,也反思貧窮、種族與制度如何影響一場災難的結果。
那時候的紐奧良,存在於投影片、學術文獻和案例分析裡。我一直很好奇,那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一座經歷如此巨大創傷的地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過漫長的重建之路?
7 年後,我終於站在那裡。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有些地方,只能在課堂上理解;有些地方,則必須親自走進去。課堂教會我卡崔娜颶風發生了什麼,紐奧良教會我的,卻是人們如何繼續生活。
離開紐奧良時,我沒有把那隻留在路易斯安那州濕地裡的鞋帶回來。它其實並不重要,可是,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也許是因為它提醒了我,有些失去,是不會回來的。失去的生命,不會回來。離開家園的人,不一定會回來。曾經熟悉的街景,也可能永遠改變。
我們總喜歡說「災後重建」,彷彿只要時間夠長,一切終究可以恢復原狀。可是,真正的復原,從來不是把昨天重新拼湊回來,而是在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事物之間,重新學會生活。
回到台灣後,我發現自己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理解「韌性」這個詞。作為一個台灣人,我們身處一個經常面對地震、颱風、極端氣候,以及複雜地緣政治風險的地方,我們需要努力建立更完善的防災體系,思考如何在下一場災難來臨時保護更多生命,也有我們作為一個小島國家十分堅韌的韌性。
我們提倡每一個家庭要積極準備避難包,我們在政策端談論全社會防衛韌性,但講到韌性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現在的腦海裡,卻反而浮現另一幅畫面,那是一段街頭重新響起的爵士樂旋律,是一把又一把每個星期六送到居民手中的新鮮蔬菜,是一句再平凡不過的「最近還好嗎?」
或許,一座城市真正需要重建的,從來不只是房屋,因為房屋可以重新蓋起來,道路可以重新鋪設,防洪堤可以重新加高,但真正支撐一座城市走過 20 年的,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日復一日發生的日常:一頓認真準備的晚餐,一場如常舉行的音樂節,一句關心彼此近況的問候,也是一群人在世界早已遺忘這場災難之後,依然選擇留下來,陪伴彼此。

洪水退去之後:紐奧良與台灣的災後復原對話
寫著寫著,我想起的不只是紐奧良,因為這樣的陪伴,台灣其實也懂,事實上,台灣從不缺乏災後復原的經驗。
2009 年的八八風災,不只摧毀道路與家園,也迫使許多居民離開世代生活的土地。高雄小林村滅村,是其中最沉痛的一頁;許多受災部落則在災後遷入永久屋社區,離開祖居的山林與原有的生活環境。
災後,房屋可以重建,居民可以遷入永久屋,交通也能逐漸恢復。但人與土地、文化、生計及社群關係之間的連結,是否也能被完整帶往新的生活,卻是一個更漫長、更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八八風災與卡崔娜颶風,有著不同的歷史、族群、制度與災害脈絡,兩者不能被簡單類比。然而,它們共同提醒我們:災後復原不能只以重建多少房屋、完成多少工程,或安置多少居民來衡量。
當人們無法回到原來的地方,真正需要被重建的,也包括生計、文化認同、社區關係,以及對未來生活的信任。因此,當台灣持續強化防災整備、避難機制與關鍵基礎設施時,我們或許也需要追問:在災難發生 10 年、20 年之後,誰仍然留在原來的社區?誰不得不離開?搬進新房子的人,是否也重新找回了生活?當新聞鏡頭離開後,是否仍有人願意長期陪伴一個社區,重新建立共同生活的能力?
我們投入許多資源,思考如何讓人們度過災難。但紐奧良提醒我的,則是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災難過後,我們能否讓人們不只是活下來,也重新找回願意留下來生活的理由?
執筆至此,紐奧良街頭的爵士樂又在我腦海中響起,即興、自由、奔放,充滿生命力。也許,這正是紐奧良教會我的事:真正的韌性,不是照著原本的樂譜,一音不差地彈回從前,而是在殘缺與未知之中,仍然願意即興、彼此搭配音色,仍然願意奏出下一個音符,而是帶著傷痕,卻沒有失去演奏下去的能力。
(作者為台灣好鄰居協會(Good Neighbors Taiwan)資深國際發展專員,長期投入國際人道援助、災害復原、監測評估(M&E)及心理社會支持(MHPSS)工作,曾參與非洲、亞洲及拉丁美洲多國發展與緊急援助專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