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投書】「全球客家」的另一條航道:東南亞客家如何進入台灣的公共文化?

當一個人的生命同時跨越「客家」、「新住民」、「東南亞」、「移民」與「多語文化」時,他應該被放在哪一個「分類」中? 當一個人的生命同時跨越「客家」、「新住民」、「東南亞」、「移民」與「多語文化」時,他應該被放在哪一個「分類」中? 圖片來源:54613/Shutterstock

最近看到客家新聞台在臉書分享一篇文章,談蘭嶼族人重新循著 300 年前的航道,划向菲律賓巴丹群島。文章最後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當蘭嶼用一艘船,把一條曾經中斷的航道重新划回來,客家社群是否也有可能重新連結自己的離散網絡?

看完之後,我一直想到客家人的移動航道。這條航道從海洋出發到港口、礦區、種植園與商業城鎮,通往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菲律賓,後來又因為婚姻、工作、求學與移民,重新回到今天的台灣,與今日的台灣客家相會。

這是一條客家的航道。但是,當我們在台灣談客家文化時,這條航道卻很少出現。

不過,因為長期在博物館從事東南亞移民、新住民與文化平權工作,這十多年來,我接觸了許多來自印尼、馬來西亞及其他東南亞地區的朋友。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聊天、訪談與共同工作中,我才慢慢發現,原來在我們身邊,一直存在著為數不少的東南亞客家人。只是,他們很少被台灣的公共文化體系辨識出來。

那些必須「聊很久」才會出現的身分

在台博館的新住民服務大使計畫中,有些成員來自印尼加里曼丹、蘇門答臘、馬來西亞或其他客家人口聚居的地區。但他們剛加入計畫時,通常不會特別介紹自己是客家人。表格上寫的是國籍,活動分類使用的是語言,政策上他們被稱為新住民。只有在彼此熟悉之後,聊到祖父母、家鄉、祭祖、婚姻、飲食,或偶然說起家中使用的語言時,我們才會知道,原來他們也有客家背景!

有一次,台博館製作客語導覽App,我邀請東南亞客家家庭前來試聽。當熟悉的客語從博物館的導覽設備中傳出時,大家笑得非常開心。那個笑容讓我印象很深。

對博物館而言,這是符合「國家語言」服務的計畫;但對他們而言,卻是在台灣的國家級博物館裡,第一次聽見自己的母語。這件事情也讓我開始思考:為什麼一個明明存在的文化身分,必須透過私人聊天,才有機會被發現?問題或許不在於他們沒有說,而是我們的制度從來沒有準備好要聽。

導覽志工用客語介紹歷史建築的迷人故事。圖片來源:國立臺灣博物館 National Taiwan Museum臉書專頁

當國籍成為主要分類,跨國族群就消失了

台灣的博物館在介紹東南亞時,經常依照國家分類。印尼是一區,馬來西亞是一區,菲律賓、越南、泰國各自成為不同的展示單元。這樣的分類清楚、方便,也符合一般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但是,真實的文化生活從來不完全依照國界發生。

一個出生於印尼加里曼丹的客家人,在家裡可能講客語,在學校使用印尼語,與鄰居共享達雅克族或馬來文化,在宗教、飲食與婚姻上,又有不同層次的文化經驗。如果博物館只把他放進「印尼文化」,客家身分就會消失。

反過來說,當客家博物館或客家教材談客家時,內容又經常以台灣客庄、台灣歷史與台灣客語腔調為中心。東南亞客家雖然有相似的祖籍記憶、語言與家族網絡,卻很難進入這套以台灣本土發展為主的敘事。

於是,東南亞客家陷入了一個尷尬的位置。在東南亞展示中,他們被歸為印尼人、馬來西亞人或新加坡人;在客家展示中,他們又因為不屬於台灣傳統客庄,而被放在邊緣。他們同時存在於兩套分類之中,卻也同時從兩套分類中消失。

印尼雅加達客家博物館中陳列的傳統腳踏車。圖片來源:Nuzul Azwir/Shutterstock

公共文化政策的分工,也可能成為另一種切割

台灣的文化政策長期以來有明確的行政分工。客家文化由客家事務體系推動;新住民與移民議題則由另外的行政系統處理;博物館、教育、語言保存及國際交流,又各自有不同的主管機關與計畫。

這樣的分工有其必要性,也讓各項文化權益得到更專業的支持。但是,當一個人的生命同時跨越「客家」、「新住民」、「東南亞」、「移民」與「多語文化」時,他應該被放在哪一個「分類」中?

一位來自印尼的客家女性,可能在新住民政策中被看見,卻不一定進入客家文化政策;一位嫁入台灣客庄、學習客語並參與地方信仰的東南亞新住民,也可能被視為需要「融入」客庄的人,而不是正在參與、改變並創造當代客家文化的人。當政策習慣以單一身分辨識對象,跨國、跨語言與跨文化的生命經驗,就很容易被拆開處理。

這或許正是東南亞客家長期缺席的原因之一。並不是沒有人關心,而是現有制度更擅長處理清楚、穩定、可以歸類的身分,卻不太擅長面對一個人同時具有多種文化位置的狀態。

教材中的「客家」,是否仍然被想像成固定的地方文化?

教材也有類似的問題。我們談客家文化時,常從聚落、建築、飲食、語言、義民信仰與傳統節慶開始。這些內容當然重要,也是台灣客家歷史不可取代的一部分。但如果客家文化在教材中總是與固定的土地、傳統客庄和特定生活樣貌綁在一起,學生便很難理解:客家同時也是一段跨海移動、離散、適應與重新扎根的歷史。

東南亞客家並不是台灣客家文化以外的附加章節。他們其實可以幫助我們重新理解,客家文化為什麼能夠在不同政治制度、宗教環境和語言社會中持續存在。東南亞的客家人,如果已經不熟悉漢字,他們卻嘗試使用客語羅馬拼音書寫小說、散文與家族記憶。

如果我們只以漢字能力判斷客家文化是否保存,他們的書寫可能被視為不完整;但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些作品恰恰證明了語言正在尋找新的生命方式。文化並不是因為維持原來的形式才得以延續。很多時候,文化正是因為能夠改變形式,才沒有消失。

客語導覽培訓課程中,台博館志工用客語導覽。圖片來源:國立臺灣博物館 National Taiwan Museum臉書專頁

博物館的分類,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

整理台博館的南洋類藏品時,我也經常想到這個問題。許多印尼、馬來西亞與東南亞地區的文物,是在殖民時期的知識架構中被蒐集、命名與分類。它們被標示為某一地區、某一民族,或某一類型的民族誌標本。

這些分類提供了重要資料,卻也留下許多沒有被記錄的事情。這件器物曾經屬於誰?這個物件是否有社區或島嶼之間的交易而有流動的現象?它是否在一個客家家庭中被使用?它如何進入當地的婚姻、信仰、交易或家族生活?物件的使用者如何理解自己的身分?

當一件文物進入博物館後,人的流動、語言與家族記憶往往被留在館外,最後只剩下一個國名、族名和物件名稱。因此,東南亞客家的缺席,並不只是展覽主題選擇不足,而是與博物館長久以來的知識生產方式有關。我們習慣先確認「這是什麼物件」,卻較少追問「這件物件曾經連結過哪些人,到過哪些地方」。

我們重視文物原始的年代與產地,卻較少記錄它後來如何持續流動,又如何在新的社會中產生意義。當分類系統看不見跨國移動,展覽自然也很難講述跨國人生。

不是增加一個展區,而是改變我們提問的方法

因此,重新補足東南亞客家的缺席,不能只是增加一個「東南亞客家文化」展區。如果只是增加幾件服飾、飲食、節慶照片或傳統器物,固然可以提升能見度,卻可能只是把東南亞客家放進另一個固定的文化框架。更重要的是,博物館必須改變提問方式。

我們是否能不再只依照國家劃分展區,而是沿著家族、語言、婚姻、勞動、宗教與移動路徑來組織故事?是否可以讓一件來自加里曼丹的器物,同時談印尼、客家、島嶼貿易與台灣新住民的生命經驗?是否能讓東南亞客家人不只是提供物件、接受訪談或參加活動,而是真正參與展覽論述、藏品詮釋與展示決策?

近年,我與客發中心的策展團隊走入台灣客庄,訪談生活在客家聚落中的東南亞新住民。其中有些人原本就是東南亞客家人,有些人來台灣以前並不熟悉台灣的語言和文化,來到台灣之後卻發現客語是共通的,在婚姻、工作與地方生活可以使用熟悉的客語、參與祭典,並能用自己東南亞的客家背景重新理解台灣客家。

這些故事讓我看見,今天的客家文化並不是一個等待外來者融入的固定世界。它也在與新住民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持續改變。如果博物館只問她們「如何融入客庄」,我們看到的仍然是單向的文化適應;但如果進一步問「她們如何改變客庄」,就會出現完全不同的故事。

今天的客家文化並不是一個等待外來者融入的固定世界。它也在與新住民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持續改變。圖片來源:Moment Capsule/Shutterstock

公共文化不能只讓人被看見,也要讓人取得解釋自己的位置

策展可以做的,不只是替缺席的社群補上一個位置。更重要的是,讓他們取得解釋自己文化的權利。這包括以客語、印尼語、馬來語、華語及羅馬拼音保存口述歷史;讓不同世代共同討論什麼是客家;記錄女性、改宗者、跨國婚姻家庭與年輕人的經驗;也讓東南亞客家文學、影像與當代創作進入博物館與教材。公共文化政策也需要跨越行政分類。客家文化政策與新住民文化政策,不應只是偶爾合作辦理一場活動,而可以共同支持長期田野、典藏研究、語言紀錄、教材開發與跨國社群網絡。

真正的補足,不是辦完一次展覽之後,東南亞客家又重新消失。而是讓這些故事可以持續被研究、收藏、書寫、教學與傳承。博物館也不應只是展示文化成果的地方,而應成為不同社群建立關係、重新理解彼此的公共基礎設施。

我們想像的客家,究竟有多大?

客家族群曾經跨越海洋,在不同國家中學習新的語言,面對不同宗教與政治環境,與當地社群通婚、合作,也不斷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樣的客家,或許和我們熟悉的台灣客庄不完全相同。但正因為不同,它才讓我們看見客家文化真正的韌性。他們仍然在家庭裡說話,在社群中聚會,在文學中書寫,在婚姻與遷徙中重新建立生活,也在台灣的客庄、市場、學校與博物館裡,繼續創造新的客家經驗。真正缺少的,或許不是故事。而是我們是否願意調整原有的分類與視野,為這些故事留下位置。

蘭嶼族人重新划出了曾經中斷的航道。而東南亞客家的文化航道,其實也一直存在。然後,從博物館、教材與公共文化政策開始,把那些長期被留在邊界之外的人,重新畫回我們共同理解的世界裡,也讓我們共同理解彼此。事實上,台灣已有許多研究客家與東南亞的專家學者、文化工作者及社群成員,長期投入歷史、語言、文學、移民、宗教與跨國網絡的研究。這些累積並非不存在,而是值得被更多博物館、教材與公共文化平台看見、連結與轉化。

我自己並不是客家人,不敢對客家文化的發展提出簡單的判斷。這篇文章的起點,只是來自我在博物館工作中的一次次相遇。我所感受到的,不是一套固定不變的「客家樣貌」,而是一種能夠跨越地域、適應不同環境,又持續與家族、語言及文化記憶保持聯繫的力量。也正因為如此,我對東南亞客家在不同社會中展現出的韌性、開放與文化實踐,始終抱持著深深的敬意。我們接下來可以做的,而是讓原本各自在不同分類與領域中發生的故事,有更多被連結、被理解,也被彼此聽見的可能。

(作者為國立台灣博物館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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