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客家人，有多少人還能全程用客語和長者溝通？會說客家話就代表比較有客家認同嗎？青年世代對自己的客家身分認同，與其他國家的客家人有什麼不一樣？他們是不是和台灣一樣，有著語言和文化斷裂的危機，同時也存在重塑與創新的韌性？
因為2019年台北市客家文化基金會的全球客家串流計畫，我才有機會探訪柬埔寨東北邊拉塔納基里省、上丁省和首都金邊的客家庄，也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群從未被描述的客家人，一百多年前為了躲避戰禍，從中國大陸廣東省惠陽縣（現改名惠州市）經越南、寮國往南遷移到柬埔寨，落地生根。
逃避戰火百年流離 客家人如何凝聚族群認同？
與台灣北部客家族群的相同處，不只是人數優勢的四縣腔，更有象徵族群意識的共同「概念」，即是華人認同。
台柬兩國的客家文化元素不同，各有在地發展的脈絡，不過柬埔寨客家人至今第五代了，仍小心翼翼害怕有天被消失、被同化，就得再一次移動。
被動的多次遷徙換來的不是功能性團體和網絡，探訪台灣客家人、移居柬埔寨的台灣客家人，以及柬埔寨客家人，三者都有不願隨波逐流的共同特性，但說起共同的原祖來自中國，台灣人多半以膝反射般回答：「我是從台灣移居到柬埔寨的客家人。」或者：「我是台灣人呀！我很少說自己是客家人，說客家話不一定人家聽得懂啦！」柬埔寨客家人則說：「我是華人，我不是柬埔寨人，客家人也是華人的一支，華人都來自中國。」
張玉芬老先生是柬埔寨客家移民第三代，今年80歲，曾經擔任當地柬華理事會會長和華語學校的校長，他說：「我認為我是中國人、客家人，如果被柬埔寨人同化了就不好了。都是華人，台灣是華人、中國是華人，不會變。」
老先生敘述，當年日本跟中國打仗，祖父祖母逃到柬埔寨，原本開山闢地做起木材買賣、耕種，打拚做事賺了些錢，生活還不錯，怎知1975年紅色高棉屠殺，村子裡許多華人能逃的都走了、留下的也可能被殺害。解放後華人地位並沒有恢復，越共入侵，華人更是不敢表明身分，更不要說講客家話。上丁省另一位柬埔寨客家人說：「他們看你皮膚白白的，懷疑你是華人，我坐車都不敢說華語。聽說在桔井省有中國專家，想去，卻不給見，心裡覺得奇怪，柬埔寨不是跟中國很好嗎？」
還有柬埔寨客家前輩回憶起華人和柬埔寨人的社會地位差距變化：「以前柬埔寨人生活很不好，一個月工資大概只有華人的一半，1960年到1979年的時候跟華人比較區隔，有一段時間華人只跟華人結婚，解放後，他們看我們華人經濟情況比較好，就學著我們，像是農曆新年也跟著過、觀音也跟著拜，現在他們生活變好了。」
記不得紅色高棉的百歲奶奶 一輩子都忘不了客家話
柬埔寨華人以潮州人為大宗，占了九成以上，客家人粗估僅有兩萬人，那麼，客家性是否逐漸被華人性概括？和客家長輩用混雜著客語、柬語、華語說著日常，他們直到第三代都仍希望能與客家人結婚，問起第四代則不那麼堅持，但也擔心自己的孩子未來若不會說客語該怎麼辦？紛紛向我打聽台灣如何保留自己的族群語言及文化？
移居柬埔寨的台灣客家人幾乎留在金邊，開工廠、做生意，近年組織客家團體並連結亞洲台灣客家聯誼會，帶著柬埔寨客家人透過交流和互訪的方式，帶臺灣客家人去柬埔寨遊玩、帶柬埔寨客家人到台三線浪漫走一圈！用民間最基本的互助合作模式加強彼此的身分認同，然後才是地方認同、族群認同。
想起這群居住在柬埔寨的客家人，無論從中國來還是從台灣去，他們始終帶著「不能忘記自己的語言」那份印記，透過教育、婚姻、民間交流等形式，希望不會被消失、被遺忘。
就像我所能找到雲晒縣裡最高齡110歲的客家老奶奶，她幾乎什麼都記不得了，包括紅色高棉時期的傷痛，對著我燦笑，不斷喃喃絮語：「妳從台灣來喔？我跟妳說，我的老公姓吳，比我大六歲，我爸爸姓李，我阿婆也姓吳，我是客家人。」始終沒有忘記。
（作者為第六屆台北市客家文化基金會「客家串流計畫」串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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