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金村是個漂亮的小村鎮,本地人覺得它是個幸運之村,因為它未受到漢人的破壞掠奪,村子位於綿延不斷的群山腳下,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是塊美麗的福地,郭神父必定是受了天主的引導,才選擇在這裡建立教會。
上述為擔任過3任(1864~1867)萬金本堂神父之職的方良濟(Francisco Herce ),在1865年的報告中,對於萬金充滿希望與欣喜的文字描述。方神父的描述大體正確,這是一個未受漢人掠奪的平埔族村落,風景秀麗、居民和善,適合傳教;然而漢人未踏足此地也代表此處的土地價值不高,住民生活困頓。
原來平埔族原本歸屬「鳳山八社」,世代在土壤較肥沃的屏東平原上,然而從明鄭到清朝,國家和地方官僚長期嚴苛重稅,導致八社居民開始逃亡遷徙,最後來到偏遠的萬金村定居,也因為這裡土地貧瘠,才能躲過了漢人的再次覬覦。
值得注意的是,在台灣的族群遷徙中,客家人往往與平埔族形成命運共同體。由於口音與出身地的刻意歧視,南部客家族群只能選擇遠離閩南漢人的住地,來到鄰近萬金村的「先鋒堆」。
客家族群久經戰亂遷徙,族群意識強烈,在1721年(康熙60年)的朱一貴事變時,當地客家人就已經有能力組成武裝兵勇「七營」,也就是現今六堆的前身,除了自衛鄉里外,還能協助清軍平亂;所以到1786年(乾隆51年)再度爆發林爽文事件時,清政府即主動要求六堆出兵。
由於和清政府合作無間,六堆客家人受到官府「義民」的大力褒揚,然而在平亂之後,基於勢力平衡的原則,官府又開始放任客家與閩南兩大族群繼續敵對,幾乎整個清朝,閩客關係都十分緊張,械鬥情況屢見不鮮。
閩客關係不睦,那麼同為命運共同體的平埔族呢?
閩南化的萬金平埔族
儘管萬金平埔族與六堆客家人地理關係緊密,但是萬金平埔族在遷徙的過程中,卻產生「閩南化」的現象。原來屏東平埔族在清廷的劃分中是屬於熟番(可教化的番民),而台灣地區又以閩南族群為大宗,因此大清官員選擇以閩南語作為其漢化教育的語言;換言之,平埔族在文化選擇與認同上,是傾向閩南籍的風俗習慣。
平埔族使用閩南話,這對同為閩南語出身的郭神父團隊顯然是件好事,如此一來溝通無礙,自然有助於傳教士業的推行。然而這樣的文化選擇,卻為萬金平埔族與傳教士們帶來不幸。
因為同為被閩南漢人壓迫的成員,平埔族卻歸化為說著一口閩南口音的閩南漢人,這就意味著他們將成為客家族群的敵人,更何況這群擁有閩南口音的平埔族,還熱情擁抱代表外來勢力的傳教士。
於是看似美麗的萬金村落,在旁鄰客家族群的虎視眈眈下,潛藏著一道道凶險的危機,隨時準備引爆,這是初抵萬金,接受平埔族熱情簇擁的郭神父完全無法逆料的。

洗劫、燒教堂、綁架:郭神父在萬金的艱辛考驗
1863年5月,郭神父排除萬難在萬金購地,建立一座土角厝教堂,從此郭神父就在前金與萬金地區奔走來回。然而在11月份,郭神父前往萬金的途中,卻發生了土匪搶劫的事件。
當時負責送神父回萬金的轎夫,勾結地方盜匪,在半路洗劫神父,造成神父手臂受傷、財物損失;然而,真正令神父痛心的是,在場約有200多人圍觀,但沒有人出面制止暴行,顯然劫匪是刻意選在人多的地方,目的就是為了給神父難堪,教訓意味濃厚。
由於萬金與前金之間距離遙遠,往來不便,為了避免打劫的事件再次發生,郭神父決定在溝仔墘(今屏東竹田鄉)再建立一個教堂據點,作為前金、萬金的中繼休息站,亦可拓展傳教工作。然而傳教士們很快就發現,除了萬金平埔族外,沒有一個漢人對他們是友善的。
1864年建立之初,隨即遭到當地民眾焚毀;傳教士們不氣餒,再接再厲辛苦重建,沒想到隔年6月,溝仔墘教堂又遭暴民攻擊焚毀。原本以為郭神父會放棄此一據點,但溝仔墘教堂很快又再次重建起來,越挫越勇的郭神父甚至將住所搬遷至此,有了神父親自坐鎮,教堂事務終於得以推展開來,正當大家慶幸溝仔墘教堂逐步穩定之際,平埔族的萬金天主堂卻又發生了縱火事件。
這場災難的導火線,是客家聚落要求教堂分攤「迎神賽會」的費用。由於天主教是一神教,不得參拜諸神偶像,贊助客家漢人的賽會活動是違反教義的,萬金教堂當然婉拒;客家漢人心生不滿,趁半夜潛入教堂,放火焚燒,整個教堂,包括住所以及生活用品,通通付之一炬。
這場大火幾乎讓郭神父失去傳教的信心,好在萬金教區的教友人數達至150人,在大家共同努力堅持下,開始進行教堂的重建工作。
原本以為苦難就此結束,沒想到考驗還在後頭:1867年郭神父視察萬金教堂的重建工作,返回溝仔墘的途中,再度遭到盜匪洗劫。這次盜匪食髓知味,除了將郭神父的財物洗劫一空,甚至挾持了郭神父作為人質,要求教堂付款贖人。
教會財務拮据,只能派人至台南求見官員。由於郭神父是天主教台灣區的會長,若是鬧出人命,可能會引發國際糾紛,因此台南官員不敢怠慢,派出了十餘位士兵前往萬金營救郭神父,在官方的斡旋壓力下,郭神父最終獲釋。
洗劫、燒教堂、綁架,縱使有天主的祝福、萬金教友的支持,也沒有人可以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堅持下去,好在事情開始有了轉圜。

安平砲擊後,萬金教堂重建
由於大清官員坐視台灣民眾對傳教士的攻擊、迫害,最終導致英國船艦砲擊安平的衝突事件。大砲轟到家門口了,在台官員面對洋人的槍砲威脅,才開始改變態度,積極保護傳教士的身家安全。
1870年萬金教堂重建完工,鑑於前幾次的縱火事件,這座由負責萬金教區神父良方良濟所購地興建的教堂,採用西班牙古堡式建築,搭配碎石、石灰、黑糖、蜂蜜、木棉及火磚等混合替代,建造成厚實堅硬的外牆,不僅可以防禦外敵,亦可避免縱火事件的發生。
1936年4月,日人籐島亥治郎調查台灣建築時,曾造訪萬金天主堂,留下了詳細的紀錄:
天主堂的平面布置,前寬57尺2寸,進深116尺2寸,成長方形,正門左右有厚重的塔樓……壁體全為紅磚造,外壁厚2尺,塔樓壁厚2尺4寸,外牆用石灰漿塗抹成白色……兩塔之間,正門上方有高聳的山牆,牆上端豎立十字架……
日人所記錄的萬金教堂,與現存的教堂外觀大體相同;古堡式的建築設計,不僅能抵禦外來的破壞、縱火,也讓這座別具風格的特殊建物,安穩地矗立在屏東平原。
遺憾的是,華麗變身後的萬金教堂雖然成功地留下萬人仰視的白色倩影;但是那座同樣飽經坎坷的溝仔墘教堂,卻在1893年的械鬥衝突中,再次遭到焚毀,消失在歷史塵埃之中。
2016年竹田鄉公所與學者合作,找到了溝仔墘教堂遺址,但由於教堂遺址目前屬於私有地,竹田鄉公所也積極與地主洽談,希望未來能恢復150年前的小聖堂樣貌,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收養客籍女嬰,族群邊界漸漸消融
萬金平埔族原本歸屬肥沃的「鳳山八社」,為了逃避地方官僚的嚴苛重稅,逃亡遷徙到偏遠的萬進村定居;然而客家族群同樣遠離閩南人的住地,來到鄰近萬金村的「先鋒堆」(六堆)。
六堆客家人挾帶本是漢人的文明優勢,百年間,透過各種手段,對平埔族人土地巧取豪奪、併吞買賣;到了同治年間,萬金教堂進駐之際,能耕種的土地幾乎已被客家人占據,這與台灣其他原住民的命運頗為相似。沒有土地耕種的平埔族,只能淪為佃農,過著近乎貧農的困苦日子,我們看一段傳教士書信的報告:
這裡的婦女,在他們教友本分上,是最熱心、最虔誠的;但卻非常貧困,當他們來聖堂時,往往沒有一套好的衣服可以穿……本地人非常貧困,即使是最微小不值錢的東西,也會讓他們雀躍不已……。
為了解決平埔族教友的貧困問題,神父良方濟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這個決定讓萬金教區成為全台灣天主教徒最多的地方。良神父籌措了一筆錢,向客家人購買了角堂附近數十甲土地,一部分自耕自給,一部分廉價提供教友們興建住所、耕種農地;等到教友們能夠自給自足,生活有盈餘,再用募捐奉獻的經費,以相同的模式,再次購買土地。慢慢地,逐漸形成以教堂為中心,教友向四周同心圓擴散,彼此居住耕種的教會村聚落。
教會村的形成,徹底改善平埔族的貧窮狀況,不僅教友們可以自給自足,更產生吸磁效應,有更多窮困的族人,開始加入教會的聚落;透過集體的力量,讓原本貧困的族人,也能奉獻己力,參與慈善──「收養客籍女嬰」。
鄰近客家族群承襲漢人風氣,有棄養女嬰的惡習;而平埔族屬於母系社會,自然不會排斥女嬰。再加上教會本身就設有孤兒院,亦鼓勵族人收留棄嬰,在自身風俗以及信仰的引導下,萬金平埔族領養了大量「客籍女嬰」,不僅展現了天主慈悲,更重要的是,女嬰長大後,再與族人通婚,間接促成族群融合。現今走在萬金村落,兩旁的店家仍保有閩南口音,面容與遊客彼此相似,族群的界線早已銷融。
在困境中堅持信仰
時序來到日本殖民時期,1943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徵收教堂作為指揮所,所有的信仰活動暫告停止;1945年美軍機大轟炸,聖堂附近彈殼積地,這座百年聖堂卻奇蹟地完整無恙。
台灣光復後,美國援助台灣的民生物資委託在台基督教、天主教發放,萬金地區乃由萬金教堂負責,百年前攻擊教堂的客家漢人,如今平和地出現在領取麵粉的隊伍中,萬金教堂用時間來展現最大的慈悲與包容。
2011年,在台傳教超過百餘年的西班牙神父悉數撤回,改由台灣籍神父接棒主持;這群外籍神父,用他們超乎常人的勇氣與堅毅,在最痛苦的歲月中,完成了這項不可能的傳教任務。
現金萬金村大約有80%的人口信奉天主教,過年期間,萬金家家戶戶門口的春聯畫的不是秦瓊和尉遲恭,而是洋味十足的耶穌畫像;每到12月份「萬金聖誕季」,更有萬人塞爆這座大武山下的小鎮,這是萬金的奇蹟,也是台灣的奇蹟,更是教友們的天主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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