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台印作家雙邊座談】台灣與印尼的客家文學世界

圖片來源:湯順利提供。

[編按]由文化部翡翠計畫補助薦邀的「台印作家雙邊座談」,2016年4月起於國立台灣博物館每月舉行一場交流活動。5/21對談主題「台印客家文學」,作家甘耀明與來自邦加島的印尼客裔作家Sunlie Thomas Alexander(湯順利)在中文、客語、印尼語三聲道下,有精采且深刻的討論,獨立評論特刊載對談全文,以饗未能與會的讀者。

那個不能說母語的時代

甘耀明:(以下簡稱「甘」)

我的主題是「客家文學與我」。客家文學還滿值得玩味的,這個詞有點像「台灣文學」在台灣的狀況──其實文學早已進行,是後來才開始證明,到底它是什麼樣的文學。

客家文學的「正名」,比較明確是發生在1988年。解嚴後,有人認為廣電法限制了台灣的閩南話與客家話,在媒體露出的狀況與實際人口不成比例,街頭因此開始出現「還我母語」的社會運動。大家知道,客家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國父孫中山,在運動中,他就被拿出來當作最有力的照看,大家這時才開始意識到,是否該追本溯源,尋找客家文學。

客家文學很早就進行了,只是到了1988年,大家才發現這是客家文學,問題源自於台灣的母語一直都被禁止,相信在座很多人,尤其四、五年級,到六年級前段班,都有這樣的記憶。

其實台灣的母語在日據時代就已經被禁止,尤其1936年,中日戰爭的蘆溝橋事變,讓日本人意識到台灣教育需要徹底施行「國語運動」。各位知道,那時代的國語是日文,日語講得好,就發給你一個獎勵牌,讓你掛在家門口,代表官方承認你更接近日本皇民。我看過日據時期的調查,在《殺鬼》裡也寫過,當時在學校講客家話、閩南語、原住民語,就給你的脖子上掛狗牌,有人掛了好幾個,像廟會裡的神明身上有很多金鎖片一樣,但不同的是,它代表的是懲罰。

1945年戰爭結束,到了國民政府時代也一樣。我們小時候講母語就要被登記,像柑仔店欠帳的簿子一樣累計,再按月跟你罰錢。我們在家講母語,出來要講國語,什麼時候說溜嘴?罵人的時候最順,一不小心母語就出來了,然後就被抓到了。現在的孩子已經少有這樣的經驗,而且如今在學校,還有課程鼓勵大家學習自己的母語。

所謂方言或母語,在台灣大概就這幾個語言,客家話、台灣閩南語、原住民語。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除了這些語言,那個年代有些人講的話我們也是聽不懂的,他們的方言有大陸老家很濃的腔調,但政府並不禁止,所以這代表當時的國家體制,有它的策略想法,很值得玩味。

天下資料,林盟山攝。

客家人的史詩

今天要向大家介紹的客家文學有兩部分,第一個是客家史詩,第二是客家作家。

相信有不少人知道《渡台悲歌》,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位文史調查作家黃榮洛先生在1986年發現的,他在客家歷史文化上貢獻了非常多心力。《渡台悲歌》講的是客家移民從大陸渡過黑水溝來到台灣所遭遇的困境,全文大概3千多字。

以前我讀的時候,真覺得移民身世充滿悲愴。當然,這種辛酸有可能被放大了,將所有人受的苦用文學誇示的方式加在一起。例如:「初一嬲到初四止,除扣人工錢一千,搶人不過亦如是,台灣一府盡皆然。」客家移民不能回鄉過年,只能在雇主家從初一休到初四,還要被苛扣工錢;「台灣蕃薯食一月,多過唐山食一年,頭餐食了不肯捨,又想留來第二餐。」可見當時蕃薯是主餐,飯粒大概像芝麻那樣撒在上頭薄薄一層,而且很多人大概不曉得,以前蕃薯確實不好吃;「到此斯文都饑賤,看見心頭怒沖天,迎婚嫁娶去恭賀,未見一人有鞋穿。赤腳短衫連水褲,洗身手帕半腰纏,席筵無讓賓和客,搶食猶如餓鬼般。」客家人眼中看當時的台灣人很有意思,斯文掃地,自己看了都非常生氣,去人家婚宴衣衫不整就算了,搶東西吃還跟餓鬼一般;「土地伯公有應感,處處一有伯公壇,所目祀神烏龜粄,所見有妻烏龜般。大聲不敢罵妻子,隨其意下任交歡,拾個丈夫九個係,只有一個不其然。野夫入屋丈夫接,甜言好語待茶菸,范丹婦人殺九夫,台灣婦人九夫全。」當初渡海有禁令,來台的移民大部分都是單身,所以夫妻關係比較特別,有其歷史因素,客家話跟閩南話裡面都有一個詞叫「契哥」,因為沒有老婆,只好去跟別人共妻。「遇著生番銃一響,登時死在樹林邊,走前來到頭斬去,變無頭鬼落陰間。」這段提到的是原漢衝突,生存充滿艱險。

以上這些都是客家人來台的光景,全文可參考連結。《渡台悲歌》雖然字數不多,但被找出來後,儼然可以拉到歷史的層面去看當時的生活,我覺得大家有空可以看看。

早期客家人從唐山渡台過來,當中有它不同的故事,但移民的文學內涵放在今日的台灣來看,不同的族群身上,也正在展演不同的故事。例如海上漁工有漁工的辛苦,更常見東南亞看護工假日推著輪椅在公園裡的聚集。這不僅僅發生在台灣,日本也有,香港也是,整個東南亞移工已形成勞力移動的文化,全世界都有移民工的故事上演。在歐洲,敘利亞小男孩亞藍照片影響了德國的移民策略,但他們的故事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客家文學的跑者們

客家文學作家,我想列舉極具代表性的幾位,像吳濁流、鍾理和、鍾肇政、李喬。但事實上,客家文學作家滿多的,在座也有不少,所以其實人才非常之多。前述這幾位的特色,是他們書寫的時間比較長,累積也比較多,我把他們當成跑者來形容。

吳濁流,是「障礙賽」跑者,他的作品例如《亞細亞的孤兒》,書寫台灣人身分的擺盪,無論放在日本、中國大陸、台灣,認同的際遇都遭到阻礙。鍾理和,是一個「慢跑者」,跟其他幾位不太一樣,他在無人知曉之地,對美好生活有所追求,他的妻子是美濃一個與他同姓的女工,當初同姓結婚有禁忌,遭家族排斥,後來到大陸去,又遭遇身分問題回來台灣。他一直被肺病困擾,所以靜心休養寫作,但最後寫一寫倒在自己血泊當中,在我看來,他是非常執著認真的跑步者。

鍾肇政跟李喬兩位都有很深的原鄉意識,他們會追求台灣歷史脈絡,並在自己的創作裡呈現,所以他們被稱為「大河小說家」。鍾肇政精力充沛,我覺得一個人能寫5到10部已經很厲害了,可是他寫的長篇就有23部之多。而李喬,我覺得像「長跑健將」,他直到最近都還在寫,他的筆鋒從來沒有頓挫過。這幾位作家都值得我們敬佩學習。

怎麼界定客家文學?我覺得有兩點:一是內容有足夠的客家元素可供辨識,作品中展現客家風俗、生活型態、思考模式與價值等等;第二是以客語書寫,這樣講起來不會很難,似乎一篇文章裡,只要放很多客家話就可以了。我想採取比較廣泛的方式來認定,就像我們討論台灣文學這個區塊時,我們也可以用比較寬的方式來看,讓包容性可以大一些。

小時候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客家人,因為從小在這個文化裡浸潤,吃的客家飯菜,鄰里也都這樣吃,所以不會覺得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是漸漸等到我長大,到了「外面」,才知道自己是客家人。

我書寫小說是從1992年起步的,寫了10年,都不知道自己的風格是什麼。2002年是關鍵時刻,我回到故鄉,將苗栗獅潭當作書寫平台,因為我小說裡的人物都生活在這裡,鄉土人物必須使用當地的語言,所以他們一定講客家話,因此這本書有客語的辨識度,我也因此有了鄉土文學的標籤。

過去大部分的鄉土文學多是閩南話,但我寫的是客家話,大家很可能看不懂,於是我就想到一個撇步,也就是抓客家與閩南相近音的字句放進小說,如此一來不用多做解釋就能產生效果。

像我有一篇小說叫〈聖旨嘴〉,就大量使用閩/客共通關鍵字,然後拿去聯合文學新人獎參加比賽,評審說:「這閩南話寫得真好」,我使用的就是這種策略,他們都沒有發現這是客家話,也只有客家人讀得懂裡面的共通性。

後來我還寫了一篇叫〈伯公討妾〉,伯公是客家裡的土地公,這次評審其實就看不太清楚了,因為這篇的客家話用得比較地道一點,他們只好從漢文去意會,結果也覺得還不錯,得文學獎第二名。但我重新讀過〈伯公討妾〉,覺得客語還是用得太多了點,我相信一般讀者會不太懂,所以我又動了些手腳,用比較能意會的方式來呈現。

由此我們可以瞭解,閩/客文化事實上非常相近,即便不懂對方的母語,但書寫方式是一樣的,可是如果我要寫現代都會生活,我該怎麼展演客家文化?例如一位台北少女,這要怎麼呈現?難道要在文中置入「薑絲炒大腸」?想想是否很困難?也就是說,現代生活如何融入客家元素,是非常有挑戰性的一件事,包括想融入閩南、原住民的文化元素也一樣,所以對我們這樣的寫作者來說,會用一種比較高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寫作,我們會稱為台灣文學,而不會用客家文學來標籤自己。

這個方式套用到前面講的幾位作家也是如此,像鍾肇政,他大量書寫台灣歷史,台灣文學作家會用更大的包容去看這一塊土地與自己的創作,畢竟文學最終目的還是與人溝通,用更大的平台去溝通,會有更大的力量,這是我跟我自己的客家文學,所做的最後一個思索。

印尼早期的華人街市。湯順利提供。

在印尼的客家家族

湯順利:(以下簡稱「湯」)

午安,大家好。我的中文不夠好,所以我需要用印尼文來跟大家分享。我的短篇小說集《灶神的小老婆》,裡面有八成的內容都是寫邦加島客家華人的文化,只有詩的部分不是。像《蛇與梯子》就是我的詩集,這個書名是印尼的一種桌遊。

在加里曼丹還有邦加,大部分華人都是客家人,除非到了爪哇跟蘇北,才會有福建人。在邦加,客裔作家除了我還有另外一位,我們的作品都會先在每周日的文學專欄刊登,之後再集結成書。印尼很多的媒體都有這樣的假日文學專欄。

在印尼,我的母語是客家話,第二語言是馬來語,這是邦加當地最通用的語言,第三才是印尼普通話。直到小學三年級,我才開始學印尼話,學習過程十分辛苦。

我的寫作大部分圍繞著客家華人到印尼的歷史過程。早期客家人到印尼,多半在荷蘭人經營的錫礦場工作,生活有一餐沒一餐,工資有時會被荷蘭人騙去買鴉片,荷蘭人還會經營賭場讓華工賭博,因此客家人到了這個地方辛苦工作了好幾年,多數人都落得身無分文,小部分存到錢的人還是會選擇回鄉,沒錢的只好繼續留在印尼,最後落地生根,與當地人結婚生子。

這是印尼早期的華人街市。客家人到了語言與文化習慣完全不同的地方,聚集在一起蓋了房子,把這裡當成第二故鄉。我的祖輩認為的家鄉是中國大陸,就算已經在印尼蓋房子,還是要子孫記得我們的故鄉是廣東蕉嶺。也就是說,假如中國跟印尼產生衝突,中國輸了的話,我的爺爺可能會站在中國那一邊忿忿不平,可是我們這一代已經不一樣了,因為我們從小生長在這裡,把自己當作印尼人。不過就算我的家族已經土生土長到了第三代,但印尼人還是永遠把我們當成外人。

這是我祖父當年的護照,1916年那時的中國還是中華民國,到了1960年代,北京已經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那時印尼發生過一件事,整群華人從村子裡被趕了出去,因為當時的印尼政府禁止華人在城市以外的地方做生意,他們認為華人壟斷市場,影響了印尼經濟。北京當局想派船過來,將印尼華人接回中國,很多人都去辦了歸國證明,這時印尼政府又開始緊張了,因為華人掌握經濟,這麼多人離開後,印尼會垮掉,所以印尼就跟中國交涉,最後將這件事壓下來。祖父那時也跟其他人一樣,為全家辦好歸國文件,但最後船沒有來,他們也沒有回去。

從2009年起,我開始著手寫一本書叫《在異鄉的故鄉》,我把上述的家族故事都交代在這本書裡,這將會是我的第四本書。我也希望能將它翻譯成中文與英文,所以必須趕快把中文學起來,因為我想尋根,就應該把中文學好。

台灣所不了解的印尼

(以下為甘耀明與湯順利的問答)

甘:剛才看到順利帶來的照片,很能體會客家移民的艱辛。另外,順利提到他的書叫《灶神的小老婆》,而我則曾經寫過〈伯公討妾〉,突然覺得彼此之間有種呼應,不知道這其中是客家人對小老婆有什麼樣的文化?在我的小說裡,故事是關於土地公時常會出去風流,跑去找小三,是一個融合台灣歷史文化的民間傳說,這樣的故事聽起來離經叛道,所以我很想知道,順利的《灶神的小老婆》內容是什麼?

湯:《灶神的小老婆》這本書共有15個短篇,印尼的客家文化非常相信神,在客家庄裡有很多的廟,所以我會借用灶神這個元素。另外,客家人很務實,比較窮的人家會把自己的女兒推銷給有錢人,就算做妾也沒關係,這個故事就是描述小老婆為了征服老公的胃,怎樣跟大老婆搶灶,來奪取老公的喜愛。

甘:我覺得滿有趣的,這個元素很有意思,應該是使用了很多家鄉的傳統文化去談人如何面對困境的摩擦跟融合。我覺得小說家敏銳的觀察,呈現的過程除了反映現實外,也將信仰融入,像這樣傳說跟生活結合的小說,我很期待,也讓我很好奇,順利是否希望自己的小說在台灣被翻譯?

我想,寫作者應該會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但事實上我自己觀察過,台灣翻譯的印尼小說很貧乏,文化輸入第一名是日文,我們的出版體系有四成是中文(包含簡體),有三成是日文書,剩下就是其他外文,所以翻譯書在台灣以日文為大宗。

我們對鄰近的日本跟中國都非常好奇,可是對離我們更近的菲律賓好像一點都不好奇,就像它是月球上的民族一樣,更何況是東南亞距離更遠的國家,我們都非常不瞭解,如果不是這些年有新住民跟移工,我想可能會更加陌生,所以我很期待印尼這方面的文化跟文學,在台灣有更多的曝光機會,畢竟這是我們面對新文化在台落地生根的時刻,透過文學可以看到更豐沛的事物。

湯:我當然非常希望作品能被翻譯成各種語言,把東南亞推廣出去,只是目前我只有部分短篇被翻譯成英文,而且還不一定有機會。我可以理解日文書在台灣占的比例較高的原因,可能是過去被殖民過的關係。

話說以前國共戰爭時,華僑占滿大的影響力,各方都會拉攏,不管是金錢支持或勢力上的支持,可是隨著時代更迭,事過境遷後,華僑就被遺忘了,大家不再關心東南亞華人的未來,因此如果有機會,我確實滿心希望作品能被廣泛翻譯,讓大家更加了解海外華人。

印尼翻譯書很暢銷,但中文書很少,即便是華人作家的書,也幾乎都是從英文翻譯成印尼文,最有名的,像蘇童跟莫言,也都是如此,中翻英,再英翻印尼文。這個情況有其歷史背景,因為過去排華的緣故,我們在學校是不能講中文的,會講中文的人在印尼很少,而且警察也會抓中文書。其實不只印尼人排華,華人也排擠印尼,在那個國家,大家互相排斥。

甘:順利的小說在印尼會被標上客家文學嗎?

湯:在印尼我們不會被認為是客家作者,而是華人作家,但我的作品會使用很多客家話,也會註解,都是用羅馬拼音。例如我的書裡也有客家文化裡的起乩──「奉請拜請,三十三天華光神……」(註:順利用客家話吟唱),我常常將這樣的客家傳統放在作品裡面,媒體很喜歡刊登這類的作品,他們覺得客家元素很獨特。

客家文化與文學的結合

湯:我來台灣的時間不長,所以還不認識甘耀明老師的作品,可不可以聽聽甘老師介紹一下自己的作品?

甘:我的作品在台灣有幾個標籤,其中一個是鄉土文學,意思是我有一個區塊是書寫我的故鄉,苗栗獅潭是一個比較鄉下的地方,跟都市是有區隔的。我還有另外一個部分是魔幻寫實,是比較奇幻的、想像的故事,但又跟台灣的歷史文化是結合在一起的。

湯:前面聽到甘老師的作品很多客家元素在裡面,有特別想發揚客家文化嗎?有沒有想推向世界?

甘:在我的小說裡,從來沒有特別想去發揚客家文化,我比較著重在文學二字,呈現人的故事,只因為我是客家人,所以會把客家元素放進作品裡去,顯然不是為了把客家文化當成第一要件。

客家文化的發揚,從1988年一直到現在,整個台灣把客家文化變成政策化的事務,運用很多政府資源來推動,只要政府撥出經費,就會有很多客家人會自動挺身而出,並不需要我特別去發揚。至於推向全世界,基本上我覺得先把台灣推出去再說,我會朝向用文學來做這件事,因為我更樂見世界能看到台灣。

湯:我也同意從文學的角度著手,可是身為客家人,自然有客家血液在身體裡面,例如我知道有位來自廣東的作家,他用英文寫作,寫了很多廣東人在美國的生活,也用了很多廣東人的元素在書裡面,導致很多美國人因此認識廣東,我覺得可以這樣做。請問甘老師覺得小說裡的客家身分重要嗎?

甘:我覺得我的台灣意識會更強烈。因為我從小生長在客家村,有必要我就會放入客家元素,但我不會強加置入,刻意為之並不是很好,畢竟台灣已經走入現代化社會。

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我們都得學習接受跨國流動

(以下為讀者發問)

Q:想請問兩位老師對台灣移民移工現象的想法?

甘:很抱歉,以一個訊息接收者來說,我會看《四方報》,還有公視的紀錄片,在文學中我也看到這些人,我覺得我算是比別人多接收到一些訊息,但說實在,我還是認為自己不了解移民與移工,這是很矛盾的地方。

我看到媒體出現最多的時候,都是當他們出事的時候,電視新聞、國內四大報,在這些時候才會放大他們的故事。我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但我都覺得自己了解得不夠,何況是一般人呢?大眾接收到移民移工的訊息很扁平,我覺得這可能是身為台灣人必須要做的事,未來的日子我們會有越來越多新移民的第二代,但事實上他們在這樣的家庭裡,也不會常常談起我的母親從哪邊來,他們的覺醒會跟我在客家裡的覺醒很類同,必須在多年之後,他們才會慢慢去追本溯源。我們身為訊息接收者,需要有更多的來源去介紹跟說明,讓我們更清楚他們文化融入的過程。事實上我們國家在這方面還是做得比較少一點,如果讓《四方報》活下去,應該會變得更有力量去帶起來。

湯:對移民與移工的看法,現在我們已經活在21世紀,國與國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大家要越來越學習接受跨國性流動的這件事實。

Q:想請教湯順利為何成為作家?成為作家之前做過什麼工作?關於您的作品如何取材?成為華裔印尼人的過程中有沒有受到歧視?

湯:除了寫作之外,我還是個平面設計師,也有自己的出版社,創作來源除了歷史與客家文化,我還是從閱讀中消化吸收,並結合經驗與老一輩、鄉親的故事,其實身邊任何事物都可以成為題材。

我小時候的經歷、阿公的故事,在《灶神》那本書裡也有寫到。小時候常常被大人恐嚇,說不要離家太遠,會被人用布袋裝起來,然後砍頭,雖然我認為這是用來嚇唬小孩的,但我想多少跟印尼當地的文化與政治有關係,所以我會把這樣的故事導入作品裡。

我從來沒想過要去證明或強調什麼,寫作單純是一種創作慾望,會先在報章雜誌假日版的文學專欄刊登出來,是因為印尼文學的發表方式跟其他國家不太一樣,這樣的版面歡迎作家用印尼文或英文投稿,稿費約台幣1,250到3,750左右,文體不拘。

至於華人客居印尼的處境,那是一定會被排斥的,因為政治的關係。另外因為華人控制了印尼經濟,這也是普遍引起仇富心理的原因。從蘇哈托時期開始,族群就有了隔閡,而且印尼政府也用這個理由來剝削華人,有目的地製造民間歧視的發生。

值得推薦的台灣特色

Q:兩位作家正在進行的作品可否具體介紹給我們?另外,甘老師可否從作家的角度推薦台灣有特色的事物給順利?

甘:我目前正在書寫的有兩部分,一個是5位70幾歲老太太住在一起生活的故事,我覺得這是未來的趨勢,我們現在的社會已經老人化了,將來大家都有可能住進養老院,跟子女的生活有點隔閡。第二部分是因為我住台中市,發現目前這個都市正在積極膨脹,有1,000多公頃的農地經過重劃變成「抵費地」準備蓋大樓。這些地都被畫了四四方方的格子,以前種稻米,現在種大樓,當中顯現財團、政府跟農民的很多衝突,也就是有點像苗栗大埔一樣的改革事件,這是很複雜的過程,只是苗栗大埔放大了很多台灣各地同樣的問題。我正在積極著手的是這兩部小說。

聽說順利要住在台北直到9月,我覺得台灣有兩個文化很值得介紹給他,一個是台灣的山,台灣有非常密集的大山,過去我們在山禁與海禁的環境中成長,所以我們自己可能也很少去接近真正的大山,有機會的話,也許順利不一定要登太大的山,像陽明山這樣的郊山也是可以的。第二個我覺得很有特色的,是台灣的原住民文化,因為我們生活在大都市,生活圈主要是漢文化,我們容易接觸得到,尤其閩南跟客家,除了最大不同是語言之外,文化上其實高度重疊,可是原住民文化跟漢文化完全不同,是台灣非常重要的文化資產,很多外國人稱讚台灣文住民文化是很特別的,順利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接觸看看。

湯:謝謝甘老師,我之前有去爬過山,但爬到一半就上不去了,可能是長年抽菸的關係。我最近進行中的作品有三部,第一部就是前述的《在異鄉的故鄉》,另一本是有關印尼早期的保安隊,所謂保安隊,是印尼獨立初期,荷蘭人組織華人來跟印尼打仗的隊伍,後來印尼獨立,華人遭屠殺,荷蘭並未伸出任何援手,保安隊這件歷史也因此造成印尼對華人的通敵印象。第三部作品是關於錫礦的故事,我的鄰居是鐵匠,常常需要用錫來焊接,有一天他被抓,僅因為警察懷疑他的錫是偷竊而來,我會用這樣的故事來拼貼過去錫礦的歷史。

未來的書寫可能

Q:請問兩位作家,未來作品裡有沒有可能書寫家鄉的生態環境?請問湯順利,會不會嘗試用羅馬拼音書寫客家話的作品?

甘:我有個標籤叫鄉土文學作家,狹義來講就是寫個人的家鄉,像《殺鬼》、像《神秘列車》,就是以我的家鄉苗栗獅潭來當寫作題材,景深拉長一定會把生態山水跟台三線拉進去,這是一種寫作技巧。

我從小對台三線滿有感覺的,那是一個很值得書寫的地方,本來七拐八彎的,後來整個被截彎取直,從兩條線變四條線,變化很大,現在經常看到都是奔馳的重機。所以放入自己家鄉的山水是一定會做的,不過話說回來,小說還是以人物為主,勢必會把景放在後面,因此比例不會很多。

湯:我比較少書寫自然環境,但我印尼的家鄉錫礦豐富,所以我寫的不是風景,而是寫環境被破壞的部分。早期長輩會用中文寫詩,但現在已經沒有了,隨著耆老凋零已完全絕跡。在我書中的客家語,都是用羅馬拼音,可是全數用羅馬拼音寫客家語的文章,我未曾寫過,在印尼,我也不知有誰會去看。

Q:台灣有《渡台悲歌》,印尼也有《難民歌》,是1967年一群難民用山歌方式寫成的,當初有12頁,輾轉帶到台灣之後,經年累月到現在只剩3頁,我們為了尋找這份文史資料,還跑去加里曼丹,但就是找不到,非常可惜,不知順利有無聽過?

湯:很抱歉,有關《難民歌》,印象裡很小的時候有聽過,可是年代久遠,我已經完全不知道內容是什麼。

Q:甘耀明老師的作品裡面,客家與閩南語通用的話,會不會讓客家的主題不夠完整?

甘:切換閩南跟客家通用字,是滿有特色的地方,其實有很多專家已經整理出來了。一部小說主要還是以人為重點,如果我想要在不使用註解的情況下,讓大家了解客家人的講話方式,我就會借用閩南跟客家都通的某些關鍵字,例如像「一領衫」。事實上,這樣的做法最容易產生的誤會,是被誤認為是閩南語,這是先入為主的概念。不過基本上小說表達的是人的掙扎、衝突、與理解,在文學上不太可能被誤解。

Q:Sunlie Thomas Alexander這個名字裡的Thomas,是湯的借用嗎?

湯:Thomas是受洗名,不是湯的意思,華裔印尼人的名字不會把漢姓放進去,我的印尼身分證也只有Sunlie而已,Sunlie Thomas Alexander這個名字只會在我的作品上出現。

結語

甘:語言是有國界的,但經由人的移動,看起來好像可以打破國界,原來客家話可以成為跨國溝通的橋樑,雖然順利的客家話我聽得不太清楚,但台下各位可以跟順利溝通得非常好,可見語言有其穿透的能力。

湯:我的第一母語就是客家話,勝過印尼或馬來語,小時候阿公有教過我講中文,可是因為政局的關係,中文被禁,讓我不再有機會學習。無法講中文讓我感到很遺憾,沒辦法用中文跟大家溝通很可惜,我會繼續努力學中文,謝謝大家。

     

「台印作家雙邊座談」
報名網址:http://goo.gl/forms/b0efq74UVi
活動免費,入館需購票30元,憑報名入場!

【講座資訊】
場次:
4/03(日):吳明益v.sPipiet,「國際移民文學」(已結束)
5/21(六):甘耀明v.s湯順利,「台印客家文學」(已結束)
7/02(六):陳又津v.s湯順利,「台印新二代書寫」
8/28(日):顧玉玲v.sJustto Lasoo,「移工紀實文學」
時間:下午14:00~16:00
地點:台北市中正區襄陽路25號(國立台灣博物館斜對面,土銀展示館3F多媒體視聽室)
名額:每場次限70人,依報名優先順序,額滿為止
電話:02-29435012(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
主辦單位:四方文創-燦爛時光、國立臺灣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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