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發生許多不幸的災難,包括釣客被瘋狗浪打落海中罹難、遊客在山區溪畔露營卻因水庫無預警放水而被沖走,而每年暑假,更有許多青少年結伴到海邊或溪流游泳戲水,對突發狀況因應不及,喪失寶貴的生命。
這些不幸事件背後,其實與人類喜愛親山親水的天性有關。俗話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大自然的山水對人們原本就有著吸引力,尤其生活在都會區的人,更嚮往與水泥叢林截然不同的大海、溪流、高山、田野。儘管某些戶外活動有著高風險,仍未能阻止人們挑戰大自然的慾望。

就拿登山來說,每年都有成千登山者想攀登聖母峰。這條路線不但艱難,且必須支付3~10萬美元的高額費用。全球自1953年迄今,挑戰成功的約有6,000人,但每年也有十多人發生山難。一位雪巴嚮導說,「登山要有準備,登聖母峰更非易事,只有心存敬畏。」即使他自己已經打破世界紀錄、登頂24次,他還是相信「每一次行動都像是生命中的第一次。即便今日科技已更進步,但無知的意外與風險仍隨時會發生,我只有心存戒慎恐懼之心。」
這位嚮導雖然連小學都沒有畢業,但對於山的熟悉讓他知道:只有向大自然學習順應其千變萬化之狀態,才能真正有智慧地生存下來。

倖存之後,才知道人在自然中多麼渺小
在意外後得以活下來的人,勢必對生命有更深的啟發,對大自然的力量與變化有更深的體會與敬畏。幾次登高山的經驗,走過寬不及15公分的碎石坡,那種忐忑的心情永遠難忘。生命的有無,就在那剎那間。在西藏高原時,吉普車必須行駛在蜿蜒黑暗的怒江邊,為了趕路幾乎衝入洶湧的江裡,那種令人冒出一身冷汗的恐懼感,也迄今猶存。
這些體驗雖未若登聖母峰挑戰極限那種以生命交換般的壯志豪情,但走過鬼門關的剎那,仍然可以體會「倖存」的珍稀與可貴。只是「倖存」之後,又回到人類慣常的「生存」定律中,或許時間久了,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又淡了。於是我們又再次邁向挑戰、再次驚心動魄……人類的生命,好像就在這種必然與不必然之因應中逐漸純熟,有的更發光,有的則漸被消蝕。
無論如何,我永遠佩服那些倖存者對生存的詮釋與態度。而由此推之,每個今日存在於世界上的族群,自古以來不也都面對了無數地理、氣候、政治、經濟的挑戰,大自然對人類適應力的篩選?正如美國印地安酋長西雅圖的名言:「大地不屬於人類,而人類屬於大地,我們知道每一件事物都是有關連的,就好像血緣緊緊結合著一家人……,人類並不是編織生命之網的主宰,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縷線而已,他對大地做了什麼,都會回應到自己的身上。」
土地之所以神聖不可侵,因為印地安人的生活與原野山林共生、與土地緊密結合。原住民的生存智慧,也都是倖存經驗之累積。除了教科書上的地理歷史、自然科學,我們可曾向原住民學習這些與生存息息相關的知識?

向山海致敬背後的學問
今日大家瘋野營、衝浪、溯溪,挑戰百岳、追尋秘境,都是健康的戶外遊憩活動,但之所以有如此多的山難、海難發生,則是人類太自以為是,只把這些活動視為「玩」、「體驗」、「享受生活」。其實,每項活動背後都有豐富的自然知識支撐,如果知識不足、準備不足、意外應變力不足,就可能有極高的風險存在。
這也是雪巴嚮導所說要敬畏山其實就是充分了解山,而清代文學家魏源在〈遊山吟〉詩中這樣說:「人知遊山樂,不知遊山學。……遊山淺見山膚澤;遊山深見山魂魄。」「遊山」不只是單純的靠近山林,背後實在有更大的學問。如果只是抱著休閒有趣的心情,卻未準備好對相對的自然人文知識,不僅可惜,也增加了遊玩的風險。如果能與山、海融為一體,了解水性、山勢與地脈之活動,才能在遊憩過程中獲取最大的知性樂趣。

開放山林與海岸海洋,是當前的政府政策。不過在教育體制中,這類課程與體驗知識及技術訓練幾乎仍未有系統的傳遞。原住民有「獵人學校」,我們在走向山林之前,是否也需要有「登山學校」?達悟族「知海敬海」,而我們只有「用海」攫取海洋資源。藏人繞山要心存尊敬,許多西方人卻只想「征服」,懷著驕傲自大的態度看待聖山。台灣漁民早年出海前必定向媽祖祈求平安,是一種向大海致敬的心態,這也與今日觀光客只想索取海洋資源的態度截然不同。
早期台灣各山林伐木區都有「山神」、「樹靈」,在砍伐前總要恭敬地向山神、樹靈報備一聲,表示人類的渺小與對大自然的「敬畏」。這些傳統智慧並不會因為今日已有衛星通訊設備、有高科技登山、下海裝備而可忽視。如果能傾聽大海的聲音,聽懂河川上游滾滾洪流突發湍流沖擊聲,分辨出雲朵的色彩與流動變化,許多突發意外或許可以減輕甚至避免。有經驗的嚮導領隊會觀察團員的體力狀態而適時勸退,有經驗的嚮導在溯溪或泛舟過程中也能辨識天候氣流與溪水清濁流速而讓團隊撤退。這些行為,其實也都是「向山致敬,向海致敬」的智慧。

瘋觀光的同時,也該推動「遊憩學」
一位生態旅遊界的好友自小喜歡從事戶外遊憩活動,登山、潛水、溯溪、露營、野炊樣樣精通。他森林系畢業後出國留學,選了「戶外遊憩學系」,他的醫生父親很失望的說:「你就是只會玩!」然而今日他身體力行,倡議各類戶外遊憩活動的正確做法、倫理教育與生態旅遊,他的父親也終於認識到,「玩是有學問的」。
一般人往往以為,「玩」就是嬉戲、放鬆、休閒,但其實真正的「玩」要有遊憩倫理,要有景觀地理學、生態學的知識與從事各種活動的技術與設備,會「玩」、懂得「玩」的小孩絕對不是昔時印象中的小太保小太妹。今日的「遊憩學」已經是一門多元多向度跨領域的學門,「遊憩」的英文「Recreation」更詮釋了遊憩過程中對人類身心有再創造、再活化的魔力。也因此,中央政府在開放山林政策的同時,應要求教育部與各級學校、民間組織與遊憩專業者合作,開設戶外實習體驗課程,教授大自然的知識、理論與實務,讓擁有美麗海洋與山林的福爾摩莎能真正成為國際與國內有志者充分體驗、享受並獲致心靈再創造的樂園。這點,我相信台灣絕對辦得到!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