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剛上映的《奧德賽》至今票房近 14 億美元,講述荷馬史詩中的希臘英雄奧德修斯,以木馬屠城贏得特洛伊戰爭後,卻因觸怒海神波賽冬,於海上漂流十年,歷經女妖誘惑、怪物吞噬,最後終於回到伊薩卡的家,與妻子潘妮洛普、兒子團圓。
乍看之下,這是一個男人的英雄之旅。但如果將焦點轉向潘妮洛普,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女人在男人消失的 20 年裡,沒有原地等待、也沒有讓人接管她的命運,而是潛入自心,等待時機成熟,再向世界宣告:她不是誰的附屬品,並且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
近日看陳幸妤的新聞,我驚訝發現這是一齣台版《奧德賽》,不只由陳幸妤分飾兩角領銜主演,趙建銘與許芊芊也擔綱「驚世」角色,甚至連我們整個台灣社會,也從觀眾變成友情客串演出。

陳幸妤既是潘妮洛普,也是奧德修斯
這齣台版《奧德賽》,主要有三線劇情同時發展。第一條是陳幸妤自己的英雄之旅,第二條是趙建銘如何「回家」,第三條則是台灣人從觀眾變成群眾演員。
首先,陳幸妤的英雄之旅,其實早在 9 歲就開始了。對一個孩子而言,政治不是教科書裡的抽象名詞,卻因母親遭受國家暴力的「政治車禍」而癱瘓,父親因《蓬萊島》雜誌案入獄,深切體會家庭的破碎。後來即使父親從政治犯走進總統府,成為台灣民主化之後第一位政黨輪替的總統,讓成年後的陳幸妤成了總統的女兒,看似從黑暗走向榮耀,卻也讓她進入另一種更殘忍的暴力。
當時,即使台灣的政治版圖劇烈翻轉,但媒體卻沒有同步轉型,記者以麥克風為刀槍,再次暴力侵犯陳幸妤的人身自由。她的診間與病患天天被記者近距離騷擾偷拍,甚至 2009 年她赴紐約考取牙醫相關證照,TVBS 駐美記者范琪斐與中天記者臧國華等人不僅一路追逐,甚至堵到飯店房門口。近日,20 年前曾擔任醫療線記者的竹幼婷也承認「內部下令問些問題,讓陳幸妤爆炸」。
然而,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陳幸妤在鏡頭前一次次「被逼失控」的畫面,被惡意剪輯、播放,至於她被觸發的創傷與憤怒,則是被王偉忠製作的綜藝節目《全民大悶鍋》,惡意包裝成低級娛樂,由藝人丫子誇張模仿、醜化她。
台灣人無知又殘忍地笑了。一位童年被國家暴力傷害的女孩,成年後拒絕被侵犯,竟視為潑婦;一個女人不願意微笑,拒絕配合廉價的父權框架,被叫做難搞;一位牙醫師對攝影機說「不要再跟了」,最後成為全民解悶的笑料。
這是典型的社會暴力與群體霸凌:先把一個人催逼到失控的位置,再把她的失控拿來證明她「人格有問題」,卻無人同理 9 歲的她,曾經承受家庭被摧毀的國家暴力,以及倖存後尚待療癒的創傷。
所幸,陳幸妤擁有「即使日子再不快樂,都要勇敢、堅強活下去」的生命韌性,終於撐到 20 年後民智開化,社會開始鬆動「一個女人應該成為什麼樣子」的桎梏,也開始學習欣賞她勇敢打破假象和諧,拒絕討喜、圓融與配合的率真。
另外,當年即使面對夫婿趙建銘因台開案遭到起訴、判刑入獄,她依然回到日常,專業工作、單親照顧孩子直至成年。如同《奧德賽》中的潘妮洛普,20 年來留守在伊薩卡,面對虎視眈眈王位的求婚者,卻始終沒有把自己的命運交出去。她守護的不僅是作為女人的主體性,更是兒子成為真正男人、接續王位的機會。
重點是,陳幸妤既有潘妮洛普的韌性,也發展出奧德修斯式的陽性能量──行動、判斷與自我承擔。她走過 50 年人生,單挑國家暴力、父權剝削、媒體獵巫,以及社會集體對女性的歧視與規訓,這歷程甚至比奧德修斯的 10 年戰爭與 10 年海上漂流更漫長、更慘烈。換言之,她既是潘妮洛普,也是奧德修斯。她之所以讓台灣人欣賞,正是把自己內在的陰陽兩種力量逐漸整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趙建銘如何「回家」?台灣人如何從觀眾變成群眾演員?
第二條劇情線,是趙建銘「有體無魂」的回家。當年陳幸妤面對丈夫因台開案入獄,趙建銘首次獲得交保,她面對媒體,只說自己和孩子一直在等爸爸回家,希望一家人有一天可以一起去度假。如今,她只剩下期望趙建銘「繼續做一個好父親」。
然而,趙建銘自監獄假釋歸來,並不代表他已經「回家」。如同《奧德賽》中那些因慾望與貪婪,被女巫喀耳刻變成豬的男人,滯留在島上,根本回不去,這也呼應趙母回覆孫子、談到教育基金可能被許芊芊占用時所說的「迷失」。
其實,社會不必將許芊芊簡化成一個不斷向趙建銘需索名牌包、手機,甚至房屋頭期款的小三。事實上,她更像《奧德賽》中的喀耳刻,是男人內在暗黑慾望的具象化。因此,男人的慾望沉淪與滯留不歸,不能全怪罪女妖,而是必須面對自身的陰影。唯有懺悔自己的慾望、錯誤與傷害,方能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丈夫、父親,以及一個能夠對自己行為負責的人,最終回到一個成年男人應該站立的位置。

第三條劇情,輪到我們這些觀眾上場。《奧德賽》有一幕是奧德修斯來到冥界殺羊獻祭,直面死去的「人」,並讓他們開口說話。然而,那些亡魂其實是活人不願面對的自心陰暗──殘忍、背叛、慾望、虛榮、忌妒、貪婪。當一個人願意進入自己的自心冥界,直面這些陰影,才有可能真正踏上返鄉之路。
這一幕,正是接下來即將在台南開演的「2026 台南文藝負心運動之鍘美藝術節」。其意義不只在於出資人希望藉由戲劇教導趙建銘重新學習如何做人、以及傳統社會「洗門風」式的讓犯錯者公開認錯與社群見證,而是當我們把陳世美、周阿司這些負心漢一個個召回戲台,讓他們接受審判時,每位看戲的人都成了《奧德賽》裡的奧德修斯:走進自心冥界,召回那些不願面對的陰影。
就像是七月普渡、超渡亡魂,真正要超渡的,也許從來不只是外面的孤魂野鬼。每個人心裡其實都有鬼──明明知道什麼是錯,卻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替自己開脫。
戲曲說的是別人的故事,最後卻都要回到自己身上。戲裡鍘的是負心漢,真正要超渡的,卻是我們心裡那些還沒有被看見、沒有被承認的慾望與陰影。這或許才是「鍘美藝術節」最有意思的地方:它表面上是在審判一個男人,深處卻是在替所有人洗滌自己的心。

勇敢走回內心陰暗處,超渡陰魂不散的鬼
這齣台版《奧德賽》,最終值得看的,也許不只是陳幸妤如何走上她的英雄之旅,而是我們這些台下的「群演」,在看完這齣戲之後,願不願意承認:台上那些負心、慾望、背叛與陰影,其實也可能藏在自己的內心?
畢竟,曲終人散,觀眾還是得回到各自的人生,當台上的燈光熄滅,我們帶回去的,不該只是將趙建銘投射成陳世美的義憤填膺,以及龍頭鍘落下時大快人心,而是勇敢地走回內心的陰暗處,超渡那些陰魂不散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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