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近十年前選擇去瑞典唸書時心裡帶著的一個問題。大學即將畢業時,我參加了不少台灣新創活動,常聽見一個說法:台灣市場太小,因此很難孕育世界級企業。有人進一步認為,台灣若想發展,就必須擴大市場規模。
這個說法乍聽合理,卻始終有一個反例揮之不去:瑞典。
一個只有 1 千萬人口的國家,為什麼能持續誕生世界級企業?像是大家提到瑞典第一個想到的IKEA、H&M、Volvo、Spotify,以及剛上市的支付公司 Klarna,到最近火紅的 Lovable。對於這個問題,我聽過很多答案:政府鼓勵創新、創業資源豐富、科技產業成熟、教育制度完善。這些理由或能說明瑞典為何適合創業,卻仍不足以回答他們如何孕育出一批又一批世界級企業。
對於這個問題,本來就無法有一個簡單的答案,但如果把在瑞典與台灣的生活經驗放在一起比較,我開始有了一個對照的視角。當兩條不同的發展路徑放在一起,許多原本理所當然的現象,也有了新的理解:相較於台灣,瑞典如今的商業實力,有來自先天條件的優勢,也有後天決策的加持。
先拿一手比較好的牌:瑞典的先天優勢
在商業上,瑞典的世代累積比台灣多了至少一個世代。瑞典的許多重要公司是在 19 世紀末期建立的,例如愛立信(1876)和 Atlas Copco(1873)至今都還是該產業的佼佼者。而同一時期的台灣,經歷清朝末期統治,後被日本接手統治,商業主要以滿足當權者的外銷產品為主,像是樟腦、蔗糖、茶葉,開始工業化的時間點直接晚了不只一拍。 二戰後的台灣更不用說了,當沒有被戰火波及的瑞典開始大興工業,同時著重消費市場(IKEA,1943)和重工業(Volvo,1927),被國民政府接管的台灣正忙著重建,產業發展目標以農業和滿足民生需求的輕工業為主。
當這兩條時間軸擺在一起就能很明顯地看到,在一個穩定的政治環境裡,瑞典先天上有持續累積的優勢,這樣的累積不只是財富上的,也包括每個世代之間的知識和社會資本累積,尤其是在國際社會的社會資本累積,這對於小國的商業發展非常關鍵。與此同時,台灣經歷過幾番統治者輪替,終於可以站穩腳步的時候,瑞典的商業發展已經在下一個世代了。
第二個先天條件的優勢是:資源。瑞典國土約是台灣的 13倍,有高品質礦區,還是歐洲最大木材出口國之一;人口雖然少,但資本流動性和國際化程度遠勝台灣,能更深度與國際市場接軌。最後一個條件則是技術,台灣與瑞典都有自己強大的優勢,瑞典是將技術轉化成品牌,而台灣是把技術轉向高科技製造。

在對的時間打對的牌:不同層級的關鍵決策
大方向來說,如果一個企業只能在國內活動,那它的市場便會受限於國內人口、消費力與需求。所以小國要在商業上立足,勢必得要往外發展。這在新加坡、瑞士、盧森堡等國都看得到:既然沒人沒資源,至少要能吸引國外資金、賺外幣。
瑞典的企業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非常早就面向全球市場、盡可能擴大受眾。若要走進全球市場,就要滿足跨文化的需求,這意味著產品設計、品牌定位、行銷語言、售後服務乃至商業模式,都必須能夠被不同文化背景的消費者理解與接受。一間公司不能只解決本國市場的問題,而要去看跨市場的基本需求,並同時投資消費者對品牌的信任,也就是對行銷的重視。
接著,若要管理遍佈世界各地的瑞典企業,單靠瑞典本國人是不實際的。跟拓展客源一樣,在管理公司上,瑞典勢必得納入各國專業人才。跨文化合作一開始帶來的陣痛一定是巨大的,但瑞典企業能在世界各地生根茁壯,善用當地人才功不可沒。
來到瑞典後,我很快就意識到,雖然說外國人在瑞典找工作很難,但外國人在台灣找工作想必是難上加難。我在找工作的時候,絕大部分的招募廣告都是英文的,最後公司會選瑞典人還是外國人是後話,但瑞典企業國際化運作的程度比台灣成熟許多,台灣的頂尖企業在市值上已具全球競爭力,國際化程度還有好長一段距離。
加速國際化程度還有一個很有效的方法:併購。我在瑞典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伊萊克斯全球總部做行銷,當時得知了伊萊克斯的創立史,公司的成長中,併購是一個巨大驅動力。
伊萊克斯是 1919 年時由 Lux 和 Elektromekaniska 合併而成,爾後有超過 50 次大大小小的企業收購,我加入公司的時候,公司剛買了舒肥機品牌 Anova。再仔細想想,Ericsson 曾是 Sony Ericsson,ABB 是瑞典 ASEA 與瑞士 Brown, Boveri & Cie 合併、AstraZeneca(瑞典的 Astra AB 與英國的 Zeneca)還有林業公司 Stora Enso(瑞典 Stora Kopparbergs Bergslags AB 與芬蘭 Enso Oyj)都是合併的例子。
有趣的是,併購課教過我們:企業併購容易失敗的關鍵在於企業文化無法相容,但瑞典似乎在這一點也摸索出一套適應的方法,讓它願意繼續買了又賣、賣了又買。又或者併購儘管容易失敗,仍然是企業快速成長的好方法,尤其在拓展海外市場上,與其慢慢打通路,不如直接買下當地已經擁有通路的企業來賣比較快。
當然能做到這一點,跟前面提到的早期資本累積,讓瑞典企業可以有足夠銀彈購買之外,企業高度國際化或許也帶來了併購後的高適應性,讓企業仍可以保持運作、繼續成長。

坐在牌桌上的人:誰決定了企業的命運
最近看了一篇文章提到蔡崇信(Joseph Tsai)這個人,去查了查才知道是馬雲的左右手,是奠定了阿里巴巴財務、法律以及股權架構,並主導了後來上市規劃的幕後推手。 阿里巴巴 2014 年上市,是當時全球史上最大的 IPO,這個紀錄一直到 2026 年才被 SpaceX 打破。
當年,阿里巴巴原本是要在香港上市,但因為香港不允許採用加權投票權,阿里巴巴不能以雙股權架構的方式上市,而最後改到紐約證交所,才正式站上當時的全球市場中心。雙股權架構是一種容許公司發行不同種股票、不同種股票擁有不同股票權的方式。例如某公司發行 A 股和 B 股,持有 A 股的股東每股 10 票,B 股股東每股 1 票,白話來說就是同樣都是持股人,股股不等權。這麼做通常是為了讓創辦人在公司上市後,對重大決策仍然有壓倒性的影響力,不會因為公司上市即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許多科技巨頭,包括 Google、Meta 等科技公司均採用此類制度。
猜猜看這個制度在哪一個國家非常常見?答對了,那就是瑞典。瑞典是全球最早、也最成熟採用雙股權制度的市場之一,因此常被視為雙股權治理的重要典範。在瑞典股市裡,採用雙股制度的公司比比皆是,例如電信領頭 Ericsson、家電公司 Electrolux 以及國防產業代表公司 Saab 都是採取這個制度。
仔細看,這些公司多數投票權高權重的股票(也就是前面舉例的 A 股)都是由一家投資公司 Investor AB 及華倫堡基金會體系長期持有。再猜猜看誰曾經在這家公司工作過?沒錯,就是最一開始提到的蔡崇信。他在 1995~1999 年曾在香港負責 Investor AB 的亞洲投資業務。
鋪陳這麼久,也該讓本篇主角登場了:Investor AB 除了作為瑞典最具代表性的投資公司外,最重要的是它背後的控制者,即是瑞典商界最有影響力的家族:華倫堡家族(Wallenberg Family)。

貫穿現代瑞典商業史的家族
任何嘗試回應「瑞典為何能在僅 1 千萬人口基礎上誕生如此多世界級企業」這個問題的答案,若未提及華倫堡家族,我想都是稱不上完整的。
瑞典今日的商業成功,當然是許多因素互相影響而成,沒有單一的成功要素,前文所提到的先天優勢、企業面、制度面、社會面等當然都參與其中,但不可否認的是,若觀察瑞典大型國際企業的所有權結構、資本配置與產業發展方向,華倫堡家族數個世紀以來的影響力,幾乎貫穿了整個現代瑞典商業史,其核心角色不容忽視。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家族呢?和許多富有名望的家族一樣,華倫堡家族發跡於銀行業,瑞典資產規模最大銀行之一的 SEB(Skandinaviska Enskilda Banken)前身即是由華倫堡家族創始人 André Oscar Wallenberg 於 1856 年創立,至今華倫堡家族仍透過 Investor AB 對 SEB 持有超過 20% 的所有權。但華倫堡家族在瑞典商界的影響遠超銀行界。他們橫跨電信、工業、礦業與醫療等多個產業,在其巔峰的 70 年代,掌握了瑞典股市市值約 40%,雖然 2025 年底雖稍有所下滑,但也仍擁有約 35%,其重要性大概就像現在的台積電之於台灣股市。只不過台積電是一家公司,而華倫堡家族的持股則分散在不同公司,間接控制企業。
儘管影響力深遠,這個家族的作風常被形容為低調、務實,而這完全體現在他們的家族格言「Esse videri」裡,意思大概可以譯為「成為,而不是看起來像是」。這句話的原文來自於羅馬政治家西賽羅:「許多人追求的並非真正擁有美德,而是讓別人認為自己有美德」,提醒家族成員本質與虛假形象之間的差異。他們實質地掌握了商界權力,卻不必大張旗鼓地為人所知。
另一個華倫堡家族常被人稱道的特色是長期投資(investing for the long term)。長期主義這個字彙近年在社群媒體上流行起來,但「長期」究竟有多長是各自表述。對於已經傳到第 6 代的華倫堡家族而言,長期指的是數十年甚至百年以上。這樣的理念使他們在投資的公司遭遇困難時,不會立即選擇出售業務止損,而是有耐心地等待、甚至再次投注資源,等企業重新再次開花結果。

富過 6 代:百年家族的人才培育
關於華倫堡家庭,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們如何將家族事業一代又一代傳下去,到目前的家族掌門人已逐漸邁向第 6 代,完全打破那句「富不過三代」的魔咒。首先,他們的繼承人通常受過幾種典型教育,包含海軍軍官訓練、海外留學,以及外國銀行工作的經驗。海軍軍官教育訓練紀律及品格;海外留學給予他們國際視野及人脈;而外國銀行的經驗不僅是累積金融實務經驗及判斷力,更重要的是培養資本配置能力,為未來管理數十家企業奠定基礎。
很顯然地,他們並不依循純血統「太子制」的繼承機制,繼承候選人不但得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及獲得外部認可,確認其有能力經營這龐大的家族企業,更重要的是,他們希望接班人本身是真心認同家族使命,並願意主動承擔這份責任的。換句話說,在這個家族裡,一位合格的繼承人,得同時具備血統、能力、意願,缺一不可。
第 6 代的接班人雖然尚未公開指定人選,但華倫堡的繼承機制早已啟動。家族第 6 代有近 30 位成員,他們從小就得學習家族歷史文化,接受價值觀薰陶,並由資深領導者的指導下、陸續進入家族的關係企業裡實習。 這不是一套制式的傳承機制,更不是一場純粹的競賽,而是透過長時間培養,以不同方式使下一代能對家族事業的經營哲學融會貫通,並在實踐中證明自己:前一代的工作是種下種子,耐心地接著等他們發芽茁壯,最終能成為能肩負起家族使命的棟樑。 這樣的人才培育方式,也正呼應了華倫堡家族一以貫之的長期投資哲學。
2018 年台灣經濟研究院在產業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我國中小企業傳承難題與因應對策」的文章,點出台灣中小企業傳承規劃嚴重不足。戰後台灣經濟起飛,隨之誕生了無數的隱形冠軍企業,默默地支撐著全球供應鏈,截至 2025 年年底,台灣的中小企業佔全體企業數 98.8%。他們多數由第一代創辦人白手起家,隨著創辦人逐漸退休,開始面臨世代交替的問題。
這些企業規模當然不能和華倫堡家族的商業帝國相提並論,但華倫堡家族對於所有權及經營權制度化,降低成員間的摩擦、提早培養候選人的接班能力及興趣等,都很具參考價值:他們並不是靠運氣找到了一位完美的繼承人,而是建立一套能培養領導者的制度。
若要談到瑞典的商業成就,這裡還有最後一個非提不可的關鍵:新教。 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一世在 16 世紀接受路德教派的改革方向,建立了瑞典國家教會,對爾後的現代瑞典社會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許多刻在瑞典社會裡的價值,像是平等、重視誠信、公共責任、務實等等,都有路德教派信仰的痕跡。
那麼,這又跟華倫堡家庭有什麼關係?華倫堡家族創始人 André Wallenberg 的父親 Marcus Wallenberg 是瑞典城鎮林雪平(Linköping)的主教,也是瑞典國教會的重要神職人員。他的爺爺也是路德教派的牧師。換句話說,華倫堡家庭文化深受路德教派的影響,新教裡的節制、受託管理(Stewardship)和公共服務精神,在在體現在華倫堡的家族哲學裡,並進一步地延伸到他們所管理的企業文化中,也進一步影響了企業治理文化與長期經營方式。

良好的企業治理,讓公司走向世界
當我們在討論瑞典商業時,控制約 3 分之 1 瑞典股市市值的華倫堡家族,是一個無法忽略的角色。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我們討論的正是他們長期建立的企業版圖與資本配置。
即使部分近 20 年崛起的知名企業,例如 Spotify 或 Klarna,公開股東名單中並沒有 Investor AB 或華倫堡基金會,它們仍身處於同一個商業生態系,與華倫堡體系在創投、基金會、高等教育、董事網絡及產業合作等層面保持密切連繫。華倫堡家族並未投資所有成功企業,但長期影響著瑞典市場資本如何流動、企業如何治理,以及哪些公司有機會成長為世界級企業。換句話說,華倫堡家族所影響的,不只是某幾家企業,而是瑞典企業發展的整個生態系。
因此,回到一開始所提到的觀點,瑞典固然因為地理位置、制度演進、教育體系等因素,逐漸拿到了一手好牌,但不能忽略的是,19 世紀中葉的瑞典仍是歐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當商業機會開始出現之後,是誰將它們轉化為跨越一個半世紀的企業競爭力?
華倫堡家族給出的答案,是一套建立在耐心資本、長期持股、人才培育、國際化布局與持續投資上的治理哲學。他們長期透過併購整合、技術投資、全球市場拓展,以及跨世代的企業治理,讓一家公司接著一家公司走向世界。
當然,瑞典能夠孕育出如此多世界級企業,不能說是單一家族的功勞,也是制度、教育、文化、企業家精神與全球化共同作用的結果。然而,如果把瑞典商業比喻成一場歷時百餘年的牌局,那麼長時間坐在牌桌中央、持續配置資本、影響遊戲規則,並默默打出一張又一張好牌的,正是那個作風低調、極具耐心的華倫堡家族。
華倫堡家族:深刻影響瑞典的力量
在來到瑞典前,常看到文章將瑞典的商業成功歸於社會制度完善,人更願意冒險創業。搬來瑞典後,覺得這其實不太符合我的體感直覺。這裡創業的人確實不少,但風氣遠遠小於台灣,重稅加上人力成本昂貴的環境,大概算一下創業的報酬率,很容易就打退堂鼓。當然這是很主觀的感想,但總覺得創業精神下還有更強大的驅動力。
回想起來,近 10 年前讓我來到瑞典的契機──斯德哥爾摩經濟學院,正是華倫堡家族支持創立的;而我畢業後兩份全職工作的主要所有者,也都是華倫堡體系。乍看只是巧合,後來才慢慢意識到,這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教育、人才、資本、企業治理與產業發展串連了起來,可以說沒有這個家族,我可能不會來到這裡唸書,也不會在這個國家扎根生活。
當我試著回答這個帶我來到瑞典的問題時,華倫堡家族幾乎在所有答案中出現。於是我開始好奇,這樣的一個家族究竟是在時間長河裡,持續影響著一個國家的企業發展方向?
前些日子去羅馬參觀了梅蒂奇家族在羅馬的別院,才知道這個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名門望族,到了 18 世紀中葉便因沒有後繼者而走入歷史。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值得好好思考的,或許不是誰曾經拿到一手好牌,而是如何能將手中的牌,一代又一代地打下去,打出每一場好局,而或許歷史已經不斷重複地傳頌的箇中奧妙,只看我們是否願意傾耳聆聽。
一家公司可以改變一個產業,一位企業家可以改變一個時代;但能真正改變一個國家的,或許是一群願意將人才、資本、制度與價值觀,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的人。 而我相信這是華倫堡家族留給瑞典最重要的資產,值得台灣的企業家參考借鏡。
(作者居住於斯德哥爾摩近 10 年,關注企業治理、長期資本、產業策略與北歐企業文化。畢業於斯德哥爾摩經濟學院國際商業碩士及台灣大學經濟學、哲學系,現任跨國科技公司策略行銷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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