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的反思》的作者托瑪・皮凱提（Thomas Piketty）是具有強烈公共性格的經濟學家。
皮凱提的著作等身，而《平等的反思》是我認識他的第一部作品。令我驚訝的是：皮凱提雖是經濟學家，但全書都在談政治制度、社會階級與全球史。真正優異的社會科學作品果然不會受限於任一學科領域，是以核心關懷驅動知識的探索。這也很可能是人類社會真實的樣貌，因為所有行為都是連動的，過去會影響未來，思想會影響物質，經濟、政治與社會是相互牽連的介面。
瑞典的平等奇蹟：如何從不平等社會躍升為全球模範？
首先，本書的核心論點，可以用以下一段節錄說明：
不平等基本上是一種社會、歷史與政治建構的產物。換句話說，即使經濟或科技水準相同，所有權或邊界制度、社會與政治體系、財稅與教育體制的組織方式永遠有很多種選擇。這些選擇本質上是政治性的，取決於目前各個社會團體與各種願景之間的角力，而且在不同社會與時期中，這些選擇會形成不同的不平等程度與結構。（p.15）
我認為最具有說服力的例子，是關於瑞典的發展（p.110-114）：在20世紀初，瑞典在短短的幾十年間，就從超級不平等的政治經濟體制，轉變為相對平等的社會，至今甚至可以說是傲視歐洲（乃至全球）的模範生。
在1900年前後，瑞典有多麽不平等呢？當時，最多只有20%的成年男性有投票權，而且，富有的男性可以有好幾個投票權──根據皮凱提的分析，最不富有的那一組成員可投一票，但最富有的那一組成員可以投到54票之多！個人的投票權衡量基礎包括稅賦、財產與收入多寡，但法人也可以投票；股份有限公司也有權參與地方選舉，同樣依據納稅金額、財產與利潤，可以擁有多張選票。甚至，在鄉村地區的市政選舉，沒有選票數量的上限──1871年的市政選舉當中，就有54個選區出現了同一位選舉人具有超過50%選票！一個人就持有過半選票，直接可以決定選舉結果，豈不是獲得民主正當性的獨裁？
仔細看看瑞典在世紀之交的政治體制：在1865年之前，君主制是以國會（Riksdag）為基礎，而國會是由貴族、教士、都市資產階級與有產農民階級組成；1865年之後，國會變成兩院制，其中上議院是由大資產家選舉而成（至多九千位選民），下議院則開放許多，但仍然只有少數成年男性具選舉權（約兩成），一直要到1919年才擴及為全部男性，1921年才擴及女性。換句話說，瑞典的歷史起點，與其他歐洲國家並無太大不同，強調階級、所有權，富者與貴族的經濟實力與政治影響力交織，構成不平等的社會。
瑞典的轉變，發生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社會民主派執政，設計了一套新的稅賦體制，由此獲得的財源，則高度挹注公共服務，讓所有人都享有相對平等的醫療與教育資源。而社會民主派之所以能夠取得政權，是因為工會與工人強力動員的結果。換言之，關於平等的想像以及平等的實踐，還是來自於瑞典人自己的選擇。瑞典的經驗證明了，平等與否，不是必然的、本質的、亙古不移的。瑞典人未必是因為天生愛好平等的民族性格，創建了今天我們所知的福利國家；瑞典也是走過自己的政治改革與社會變遷，才呈現了今天的樣貌，塑造了社會平等。
三張圖表解析百年貧富變遷
第二項令人驚喜之處，在於皮凱提只使用描述統計──主要是直方圖與折線圖──來說明他的論點。讀者不需要解讀任何模型，也不需要任何先決的數學知識，就能夠跟隨作者的思路，與其對話。
我個人最喜歡的數據是圖27至圖29，用一個直方圖與兩個折線圖，就能說明歐洲與美國貧富不均的歷史發展：「以不平等而言，美國和歐洲的相對位置在20世紀互換。」（p.152） 在20世紀初，歐洲的財產集中程度比美國高，而在兩次世界大戰與戰後的多次社會動員後，財產不均逐漸緩和；1980年代，美國經歷保守派反轉，破壞累進稅制，所得不均惡化的趨勢擴大，金字塔頂端的財富開始快速飆升。
財產不均的折線圖，只需觀察不同貧富階層所擁有的財產占據全體財產總額多少比例，就可以看出最富有的一群人（前10%），在20世紀初真的幾乎擁有全國／全歐洲所有財產（最高點高達9成）！這個比例逐漸下降，世紀中抵達最低點，占有5成到6成的整體財富（還是很高！）。而且，歐洲與美國真的在1960年代交錯了，但也都緩步回升。美國最富階級的財產占比在2020年代的現在，竟然又再次超過7成。換言之，在美國最富有的前10％人口，掌握有全國7成的私有財產！實在驚人。
而這樣驚人的歷史發展，不知道花了多少經濟學家的精力時間，收集整理了這些數據，皮凱提才能用三個簡單的圖表為我們展現。
全球援助的假象：皮凱提揭示北方國家的偽善
本書第三個特點，在於皮凱提展現不平等的全球樣貌。歐洲國家的富裕，來自於其剝削的歷史。我對本書印象最深刻的段落之一，是皮凱提分析國際援助蘊含的不平等。這半個世紀以來，大幅度且大量的國際援助，從北方國家流向全球南方（global north to global south），卻「環繞著令人詫舌的偽善」（p.211）。
第一，已開發國家的政府援助經費，比我們想像的少得多，僅占據全球GDP不到 0.2%，而光是富裕國家的碳排放對於貧窮國家造成的氣候災害，就已經高到全球GDP好幾個百分點！以最直觀的補償平等觀來思考，起碼富裕國家要付出與其造成災害相等的金額吧！
第二，皮凱提也提出證據，「富裕國家宣稱援助的國家，實際上是給他們財富的國家」。很多「被援助」的國家，雖然收受政府援助金，但事實上，這些國家向外的金流（以跨國企業利潤與資本的形式流動），卻是這個援助金額的好幾倍！這再一次顯示了國際體系的不平等尺度。
最後一點體會，是皮凱提一再強調，而也確實是我閱讀本書的收穫：不平等之構成，最終是反映我們自己的平等觀與行動。皮凱提是公共性格強烈的經濟學家，對於已經存在的爭議，他勇於展現立場；對於未知未決的未來，他也率先提出假設的藍圖，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大膽的想像。
皮凱提提出遺產重分配（p.161）、跨國議會（p.218），在我看來，都是素樸、大膽的理想提案。前者基本上是全民普發紅包，在每位公民25歲時發放12萬歐元（成年人平均財產額的60%），財源來自累進富人稅與累進遺產稅；後者則是負責議定全球公共財與全球租稅正義等重大議題，由各國派出的代表或特定選舉產生的議員組成。
關於這些想法，我感到懷疑，因為這些主張本質上都是政治議題：如此稅制改革，需要多大的政治動員力？如果現存的國際政治組織無法處理這些全球議題，新的跨國議會又如何可以？而這些想像的前提，都是運作正常的主權民主國家，但政治現實並非如此。
然而，我也在懷疑當中，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缺乏實踐平等的行動力──皮凱提並未天真地認為改變一蹴而就可幾。他說，「我們必須拿出耐心，串連有意往這個方向前進的國家，而且沒有人能保證轉型的過程平和順利。」（p.218） 他也呼籲，「唯有靠著集體組織與運動的力量，積極動員社會大眾，才能決定共同的目標並改變權力關係。透過每個人的行動、每個人對集體審議與社會運動的參與，每個人都可以付出心力讓更多人理解社會經濟現象。經濟問題如此重要，不能隨意丟給別人來決定。」（p.242）這些充滿熱誠的文字，讀來已經不是社會科學家的分析，而是公民倡議者的行動宣言了。
身為研究關心法律與社會的政治學家，我感到汗顏，也再次受到感動與感召。這本小書，確實是一本具有力量的作品。它不僅僅提供了跨時跨地的證據，說明了不平等的各種面向，也再次提醒我：社會與經濟的不平等，關乎我個人的選擇。裝備知識，是行動的基礎，但行動是無可取代的。
（作者為暨南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助理教授。）
好書推薦：
書名：平等的反思
作者：托瑪．皮凱提（Thomas Piketty）
譯者：陳郁雯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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