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投書】⼀式三份,不同命運──《三聯單》港澳台展覽札記

展覽以「三聯單」為隱喻,在看似可以複寫的文化基底上,揭示港、澳、台三地無法被複製的差異,藉由藝術創作展開一場關於權力、身份與社會縫隙的對話。 展覽以「三聯單」為隱喻,在看似可以複寫的文化基底上,揭示港、澳、台三地無法被複製的差異,藉由藝術創作展開一場關於權力、身份與社會縫隙的對話。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賈樟柯說:「只有離開故鄉,才能獲得故鄉。」當我們從自小成長的環境抽離,便帶著故地的目光審視新世界,又以新世界的差異,重新凝望故鄉。由港、澳、台三地藝術家共同參與的《三聯單》展覽,正是建立於這樣的基礎上。

「三聯單」原是公家機關常用的複寫紙,一筆落下,三份看似一致的內容,便各自流向不同的單位,承擔不同的功能。港、澳、台三地亦有這種相似:同樣以繁體中文作為書寫系統,承繼相近的文化,卻在不同的歷史進程、政治制度與社會發展下,形成各自的記憶與觀看方式。展覽以「三聯單」為隱喻,在看似可以複寫的文化基底上,揭示無法被複製的差異,藉由藝術創作展開一場關於權力、身份與社會縫隙的對話。

異地之不適

還未踏入展場,地面便已出現由膠帶構成的紅線與綠色區塊。這是香港藝術家周燕萍的作品《感覺很安全》。這套對台灣行人空間的戲仿裝置,同時延伸至轉角樓梯與通往二樓廁所的走道。對不少初到台灣的香港人而言,最難適應的莫過於這類充滿矛盾的行人道:狹窄、斷裂,或被停放的機車侵占。在錄像作品中,周燕萍腳踏由紅線與綠色區塊組成的特殊鞋,劃定屬於個人的「安全範圍」,穿梭台北街頭。詼諧的行為,將道路標示所承諾的安全感實體化,暴露與現實環境之間的落差。

表達異地不安全感的,還有台灣藝術家劉家銘的《有/無效識別》。作品展出印有「我是台灣人」字樣的貼紙──在2014年越南排華事件期間,這類貼紙曾被海外台商廣泛使用,作為區別身份、避免遭受波及的護身符。貼紙貼附於白色T恤上,彷彿重現當年緊張的處境。在這裡,身份變成生存策略,或許有效,也可以隨時失效。藝術家允許觀眾自由取用並帶走貼紙,使作品持續離開展場、進入現實世界,也讓「我是台灣人」這句話的意義,隨著不同情境而變化。

故鄉之消失

有人說,所謂懷鄉,懷念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故鄉存在於記憶,而非現實。澳門藝術家劉安敬的《過曝城市》,便是哀悼逐漸消逝的故地。他以澳門旅遊聖地福隆新街為原型,製作3D列印模型,並以聚光燈持續照射。隨展期推進,模型受熱變形、融化,原本清晰的街區輪廓逐漸崩解。作品借用這個緩慢消失的過程,回應舊城區近年的改造與觀光化現象。筆者曾多次遊覽澳門,對壁畫、彩色建築與整潔的街景印象深刻。精心打造的城市景觀,令我覺得新鮮而充滿活力,然而《過曝城市》卻讓我錯愕──遊客眼中成功而迷人的改造,在居民眼裡,卻意味著失去。當一座城市愈來愈適合被觀看、拍攝,是否也正在遠離曾經生活於其中的人們?

香港藝術家馬柏妍同樣討論家園景觀的消失。一組三件作品《向珍寶致敬》、《紙上殘像》與《失落訊號》,訴說著珍寶海鮮舫的沉沒。對香港人來說,此船不單是飲茶、宴客的場所,更是文化符號與地標,最經典的莫過於作為周星馳電影《食神》中的決鬥場合。2022年,這座停泊近半世紀的水上建築,因無力營運而被拖離香港。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航行中船身傾斜,一切餐具、宮廷擺設和回憶,如棄置物般葬身深海。馬柏妍透過反覆掃描海鮮舫離港前的影像,使清晰的照片在不斷重製中模糊、失真。文化符號的存續,不只依附於物質形體,更依賴不斷被講述、轉述的語言與記憶。一旦論述變得沉默,它便不僅從現實中消失,也從意義中退場。

公共與私密

《三聯單》亦觸及公共與私密之間的界線。如同三聯單的副本內容相同卻用途各異,同一件物件在不同空間中,也可能獲得不一樣的意義。台灣藝術家劉家銘的金屬裝置《這是做什麼的?》從一段有趣的經驗出發──祖父受腰痛所苦,求醫多年未見改善,卻意外發現坐在停車場常見的鐵製護欄上能大大舒緩不適。家人索性將這件原屬公共空間、用以規範行為的設施訂製於家中。藝術家將它帶入展場,邀請觀眾親身使用,感受物件因場域轉換而產生的變化。

當劉家銘將公共設施帶進私人空間,同樣來自台灣的郭柏云則恰恰相反,把私人行為帶進公共空間。《日常佔領》彷彿把筆者多年反覆出現的惡夢呈現眼前──每逢壓力倍增,我總會夢見自己在公共空間如廁,伴隨莫名其妙的羞恥感。郭柏云在英國進行了這場行為實驗,在街道置入馬桶並使用;儘管並未造成實際干擾,仍令人捏一把汗。藝術家以這種不安,對公共與私密之間的界線,展開激烈又微小的抵抗。

共同的恐懼

如果說三地的作品有什麼共通點,大概是它們都流露出對既有體制與權力結構的憂慮。郭柏云另有一組影像《鏡面抗爭》,記錄藝術家與協作者在英國街頭舉起鏡子遊行。在沒有口號或明確訴求的情況下,鏡面映照街道,將觀者收入其中,成為行動一部分。這不禁令人聯想到白紙運動:人們高舉白紙,卻未寫下任何內容;正因其曖昧與未完成,反而留下更大的詮釋空間。鏡中的倒影亦然,它未必提供答案,卻讓路人意識到自己身處其中,重新思考自己在公共空間與社會結構中的位置。

台灣藝術家吳玶萭的《犯罪製造機》更為直接,它是一個互動裝置,當場內的監視器察覺人影晃動,便會拍下照片,由人工智慧即時運算、羅列罪名,再由點陣式印表機列印出來。看似由法律編織的語言,跟極權社會的指控一樣,徘徊於可笑與荒謬之間,一時指責被拍攝者擠眉弄眼、圖謀不軌,一時又因手指豎起,有煽動之嫌。作品戲仿法律、監控與人工智慧如何淪為權力的工具,使再尋常的舉動,也無法倖免。

賈樟柯所說「離開才能獲得」的故鄉,在《三聯單》中被拆解為一面面鏡子、一張張貼紙、一棟棟融化的模型,以及一條條紅綠標線。在港、澳、台三地共享的文化複寫紙上,藝術家各自寫下不同的理解,使觀者不只是看見他人的處境,也意識到差異並非單純屬於「他者」,而是把我們一同帶入同一個不確定的現實之中。

(作者為詩人、藝術家,「姣際朗誦節」創辦人,著有詩集《不要在我月經來時逼迫我》,現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就讀。)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82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