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察到女人經常不信任自己身體的能力，不信任它能投入與事物的軀體關係。如此她往往活得好像身體是個負擔，必須被拖駁、驅趕，同時又被保護。
—艾莉斯．楊（Iris Marion Young）
小時候，我曾對足球產生興趣，但⾜球隊是清一色的男生，連教練也深怕把人家女兒「損毀」要賠上責任；到中學時，女生說踢球腿會粗，考慮到女性外貌在社會中是如此被強力審視，自然避之則吉。到底我是否喜歡，是否有能力踢足球，從此成為一個謎，因為我根本沒試過。
女性的身體，總是還沒行動，就被定義了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丹麥「岸」畫廊的聯展《娃娃部件：形體、身體與在場》（DOLL PARTS： Form, Body & Presence），3位女性藝術家勒內特．艾亞．靈菲爾特．瓦謝（Lenette Ea Lyngfeldt Vacher）、黛安娜．歐圖尼奧（Diana Ortuño）與西蒙娜・S・波爾森（Simone S. Poulsen）的作品，正是在這個被凝視、被期待、被規訓的縫隙裡展開。她們沒有以強烈的手段控訴框架，而是溫柔地練習如何重新佔有、使用和相信自己的身體。
瓦謝：限制中的存在
丹麥藝術家瓦謝的《母性自然（Mother Nature）》置於展場中央。畫面上，一具被困於盒狀結構中的身體，呈紫紅色，彷彿血液循環不佳，但她依然一臉冷靜。曾接受心臟移植的瓦謝，對「身體作為包袱」的感受必然刻骨銘心。對她而言，身體是記憶和經歷的容器，畫中人物往往處於模糊的空間邊界，既脆弱，又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這種矛盾，既是外在壓迫的隱喻，也是一種內在的主動姿態：即使在限制中，仍能保持自身的節奏。
她的另一幅作品《思考⼀切（Wondering about Everthing）》呈現相同的張力：女人坐在椅上，歪著頭，一手放於頭頂，一手搭在腿上，彷彿每個「部件」都有各自的想法。她的眉頭連成一線，臉帶陰影，眼神卻非絕望或消極，而是以疲憊而執拗的目光，觀察著萬事。楊曾在《像女孩那樣丟球》中描述，女孩往往不敢運用整個身體，僅使用單一「部件」，幾乎是帶著焦慮把動作完成；即使坐、站、走，也不敢逾越空間，用各種方法把自己往內收。
而瓦謝筆下的女人，內收的「部件」看似各自為政、互不妥協，都仍佔有一席之地，各自發聲。這種韌性——女性身體強大的承受力與堅持——並非天賦，而是在日復一日的限制中，慢慢長出來的生存技藝。她以極細的畫筆建構肌理，使觀者步入一個呼吸緩慢的時空，逐層閱讀女性們在限制中依然頑強存在的生命痕跡。
歐圖尼奧：身體比例的錯位
相較之下，西班牙藝術家歐圖尼奧的作品帶有更直接的視覺策略。她經常描繪頭部極小、身體龐大的女性形象，將長期存在的社會偏見具象化：女性被迫以身體承載過多意義，而思想與內在卻被縮小。
這種誇張比例既幽默，也隱含不安，讓觀者不得不意識到，觀看本身也帶有權力。自畫像《35歲時的自己》以手機為媒介，引入社交媒體上觀看的問題：當我們不斷記錄自身時，究竟是在掌控形象，還是被影像邏輯重新塑造？畫中的女人，乳房下垂，大小不一，與主流推崇的堅挺、高聳形象有所出入。而胸罩這個用來重塑「部件」的日常物被擱置，雙乳在鏡前回復流動、不受馴化的姿態。這種真實，如同《所有重量》的身體上刻意留有鉛筆草稿線條，拒絕掩蓋和修飾。 這是比控訴更溫柔的抵抗：在世界的目光之外，重新學習如何直面自己。
波爾森：舉重若輕
在女性身體的談判現場，波爾森為我們帶來西班牙傳統的小脆餅，像是請大家從認真的討論中鬆一口氣，回到女性悠然自得的時光──誰不愛在壓力爆表時喝個下午茶，甚至搞搞烘培︖波爾森以紙本與手繪線條建立二維的視覺語言，看似天真；被肢解的「部件」，卻又充滿張力。具建築學位的她對結構高度敏感，使畫面在自由與控制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觀火》延續了同樣精巧的色彩與結構平衡。女人直面火焰，熱浪如魔爪襲來，她卻堅定不移地直視烈火。火上躍動著的是貝果？還是甜甜圈？觀者哭笑不得：這女人究竟身陷險境，還是在從容烹調？是壓力已然滲透進日常生活，還是在壓力之中，依然找到屬於自己的樂子？
結語
艾莉斯・楊曾說，不管文化如何異化我們的身體，給了我們多少自我壓迫和憎恨，身體仍屬於我們自己。瓦謝、歐圖尼奧與波爾森的作品，正是在層層疊疊的張力間，尋回身體的歸屬權。從瓦謝執拗的目光，到歐圖尼奧鏡前流動的雙乳，再到波爾森火焰中的⾙果，她們沒有激烈控訴，只是輕巧地示範：使用身體，相信自己，在世界之外直面自己。回頭看當年那個沒能踢足球的我──或許現在開始，也還不遲。
（作者為詩人和藝術家，著有《不要在我月經來時逼迫我》和《寶寶的春夏秋冬》，現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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