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家鄉」，主流論述往往指向一些標誌性的地景；然而在各人的私人地圖裡，有人記住的是經常光顧的小店，有人走到哪裡都會尋找跑步路線，也有人如我，會以貓與鴿子聚集之處來標記一座城市……
去年，丹麥小鎮德勒厄（Dragør）的「岸」（Kyst Gallery）展出法裔藝術家克拉拉．史都華（Clara Stewart）的個展《(BE)Longing: Clara Stewart’s Landscapes》（暫譯：《歸屬的渴望：克拉拉．史都華的風景》），她以鳥瞰的視角和層疊的水彩將家鄉化為簡單的形狀與紋理。她所描繪的，不只地貌本身，更是我們如何在空間中沉積記憶，以及如何在不斷移動之中，重新辨認「家」的位置。
地圖的藝術轉向
不少當代藝術家把「地圖」從定位工具轉化為思考身份、權力與位移的視覺語言。 例如吉列爾莫．庫特卡（Guillermo Kuitca）將劇院平面圖與世界地圖轉化為心理風景，指向流亡、離散與無法安置的身體；馬克．布拉德福德（Mark Bradford） 以城市街圖、傳單與拼貼構築俯瞰般的地景，讓都市空間成為種族與階級結構的隱喻；凱西．普倫德加斯特（Kathy Prendergast）則透過刪減、重繪與命名，質疑邊界如何塑造我們對「歸屬」的想像。在這些創作中，地圖不再回答「我們在哪裡」，而是追問「我們如何在移動之中理解自己所處的世界」。
相比這些藝術家，史都華對家鄉的想像顯得相對溫柔。這場展覽匯集她21幅水彩作品：7幅描繪法國的布列塔尼（Bretagne）半島，7幅來自西班牙自治區安達盧西亞（Andalucía），另7幅取材自藝術家現居的丹麥。史都華曾於這3個地方生活，承載同樣深刻的情感，她分享道：「在不同地方之間生活，徹底重塑我對「家」的理解……這種流動並沒有讓我感到失序，反而成為一種成長與滿足的來源。歸屬感並非來自定居於某一個地方，而是來自於擁抱不同空間、身分與生命經驗之間的對話。」
然而，正因無法同時處於三地，她的創作始終籠罩著一種延宕的思念——如展題所指，「Belonging」在此被拆解為「Be longing」，「歸屬」不再被視為抵達的終點，更像是一種持續進行的狀態。
抹平差異的家鄉
雖然史都華在作品題目中標示三地的地景，然而當這些畫面在展場中並置，地域差異卻悄然退場。布列塔尼的鹽風與丹麥的沙丘同樣細碎；安達盧西亞的赭土，與丹麥的濕地有著一樣帶灰的磚紅；而人類在安達盧西亞的橄欖樹叢與布列塔尼的蠔田中勞動所形塑的秩序，一概收束為高空視角中安靜而細小的排列。
差異鮮明的地貌，被統一在柔和而節制的色彩中，邊界被淡化，語⾔也被隱沒，彷彿在說：這三個迥異的地方，對藝術家而言，同樣是可親又溫暖的「家」。
她承認自己有意設計這種視覺上的趨同。每件作品共享相同的結構、尺度與形式，就像一系列窗，向外開啟不同的風景。這個共同的框架，把不同地點連結成⼀個關於「家」的整體敘事。
從權力的鳥瞰走向觸感觀看
身為景觀建築師，史都華對空間的結構並不陌生。地圖向來與測量、規劃和佔有相關，從上方俯視的鳥瞰視角，也帶著掌控的意味，但在史都華的作品中，沒有出現支配性的觀看──如她所言，風景更像「皮膚」或「布料」，一種沒有明確尺度、持續流動的結構。觀看因此貼近表面與質感：線條、肌理、色彩與光影，連同情緒、記憶與想像，一起構成風景。
史都華的鳥瞰不是監控式的凝視，她只是退一步，溫柔地察看，讓地方從被管理的對象，轉化為可被感受、可被貼近的存在。
不可被抹去的水彩痕跡
對於水彩，史都華有一個有趣的形容，她說這是一種「unforgiving」（不可饒恕）的媒介：沒有橡皮擦，也無法以後來的層次掩蓋失誤，每一筆都會留下痕跡──如同記憶本身，無法被修正，只能在重疊之中慢慢演化。她利用這種限制，創造出近乎幻覺的肌理。在暈染與顆粒之間，色層漸漸滲入紙面，記錄每一次流動與停頓，讓畫面呈現三個家鄉的地景的同時，也成為時間與記憶在紙上的沉積。
每個移居的人，想必也曾經歷比較不同地方，想要分出個優劣來，甚至彷彿要選一個來效忠。史都華卻希望觀者意識到，「家」不只是一個地點，更是記憶與情感交織而成的存在。史都華的畫作細訴如何在移動之中安放情感，「家鄉」由此脫離固定的座標，成為持續的關係──如同我的私人地圖，一旦偶爾發現遊蕩中的貓與鴿子，那裡便成為心之所屬。
（作者為詩人、藝術家，「姣際朗誦節」創辦人，著有詩集《不要在我月經來時逼迫我》，現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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