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 5 歲的白人女孩，在街道上被射擊 355 次，是怎樣的概念？
她大概會迅速成為全球各國新聞頭條。人們會記下她的名字，記下這一天。多年後，紀念文章依然不斷，提醒世人毋忘這場悲劇。然而，如果她是個一頭捲髮、皮膚黝黑的巴勒斯坦女孩，情況便截然不同。
當加薩新聞出現在亞洲地區的社群媒體，留言區總能看見熟悉的說法：誰叫他們投票給哈瑪斯；誰叫他們不離開；這些孩子是恐怖份子的掩護；甚至更直接──就算他們現在不是恐怖份子，長大也會是。
有人會把這則新聞歸類為政治勢力的刻意操作，於是便不必再面對新聞裡那個真實存在的人。於是，這個 5 歲女孩的死亡，在爭辯中漸漸失去重量……
在這樣的語境下，獲得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提名的電影《欣德之聲》顯得格外奇特。它記錄了 2024 年 1 月，欣德．拉賈布（Hind Rajab）在加薩乘車期間遇襲，被困在滿佈彈孔的汽車裡，身旁是 5 具親人的屍體。她與巴勒斯坦紅新月會持續通話數小時。救援人員試圖派出救護車，卻始終未能成功。
這並非不為人知的故事，也沒有任何情節反轉。觀眾從一開始，就幾乎知道女孩將會迎來的結局。
（以下有劇透）
《欣德之聲》：通話聲取自真實錄音
導演卡勞瑟．賓哈尼亞（Kaouther Ben Hania）沒有重現戰場，而是把鏡頭困在紅新月會狹窄的辦公室裡。鏡頭在工作人員的臉孔、辦公桌和玻璃隔間之間擺盪，營造出幽閉的視覺效果，甚至令坐在前排的我一度感到頭暈。這種特寫有種似曾相識的詭異感，令人想起好萊塢緊湊的警匪片，又像星球戰爭電影中的角色在飛船指揮台忙碌不已，處理無際星空外的混亂。
然而觀眾難以感到刺激和興奮，因為銀幕上註明，影片中的錄音聲帶皆為真實。於是我們像接線員一樣，為那個看不見、只能透過聲波軌跡存在的「人」，感到既遙遠又親近，並陷入徹底的無力之中。
槍擊地點距離最鄰近的加薩浸信會醫院，只有 8 分鐘⾞程。然而從中午槍擊發生到夜幕低垂，救援始終無法展開──中間阻擋他們的，是無盡的官僚行政程序。救援中⼼得先逐一拜託紅十字會等有協調能力的機構和人物，向以色列軍方要求提供「安全路線」。取得以後，他們還需請求救護車的通行權。
途中欣德幾度失聯，職員一再誤會她已死亡。反覆跌宕的情緒令人崩潰：女職員傷心得缺氧暈倒，發瘋似地要把女孩的照片提早貼上哀悼板；男職員互相推撞，然後索性雙雙躲進廁所滑手機，諷刺地玩起射擊遊戲。
拯救行動在入夜後才迎來一絲曙光──救護⾞奇蹟般地獲准通行。眾人立刻重振旗鼓，遙距指揮救護車路線。接線生、輔導員、協調員和搜救員，誰都不敢鬆懈，聲嘶力竭地在大氣電波中交流沿途每處細節，深怕拐錯一個彎、多走幾公尺，就會離開「安全路線」，變成「恐怖份子」，被「合理」射殺。
然而，拯救並沒有一帆風順，影片解答了部分人的疑惑：為什麼救護車會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現身？生活在和平城市的觀眾沒法想像，當許多建築物已經炸毀、倒塌，道路根本無法通行。地圖追不上戰爭造成的劇烈變化。行動組只好重啟官僚程序，請求以色列方再批准新的安全路線……
最後，辦公室螢幕上的電子地圖，顯示救護車一點一點往欣德所在的位置靠近。車子與紅點愈來愈近，幾乎要觸碰之際，一陣巨響卻使一切中斷。定位訊號不再移動。他們反覆撥打電話，沒有任何回應……
12天後，以色列軍隊撤離該區，救援人員才終於到達現場，在欣德最後身處的汽車上點算出 355 個彈孔。它們如網路上星羅棋布的惡毒留言，穿透 6 名巴勒斯坦人的屍體。而 2 名懷著決心和勇氣的救護員，在距離目的地不到 50 公尺處被射殺，甚至比幼弱的欣德更早罹難。
欣德不是新聞上的統計數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從一開始，電影就預告了結局──沒有⼈會被拯救。沒有奇蹟。沒有反轉。我們不禁詢問：現實如此殘酷，電影重演的意義是什麼？
我想起石黑一雄的《別讓我走》。在這部科幻小說中，複製人孩子努力畫畫，已讓作品得到賞識、收藏。後來他們才知道，畫作只是用來向社會證明一件事：他們像非複製人一樣，擁有靈魂。
小說經由對角色情緒的細膩鋪陳，點出殘酷的事實：他們明明像任何人一樣有靈魂，卻要花如此多力氣向世界自我證明。《欣德之聲》給人的感受也是如此。
電影裡最令人難受的，是時間被拉得異常漫長。接線員明知救助欣德的機率微乎其微，卻仍需保持通話，問她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活動，讀哪一間幼兒園。5 歲的孩子有時答非所問，有時不耐煩地喊：「我什麼都不喜歡！」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敞開心扉：我是學生。我讀幼兒園。幼兒園叫做「快樂童年」。我讀蝴蝶班。
她說家人都睡著了。接線員不敢戳破真相，說了一堆哄騙的話，但生活在加薩的孩子沒有想像中幼稚。欣德用尖銳的童音道出真相：「不！他們死了！全部都死了！」
這些細節與戰爭毫無關係，它們不能改變戰局，不能影響外交，也不能讓救護車更快抵達。但正因如此它們才重要，因為它們構成了一個人的全部。電影並非要證明欣德無辜──5 歲的孩子本來就不需要證明自己的無辜；電影也不是要證明她有靈魂──她本來就有。然而，在一個不斷把巴勒斯坦人化約成數字、標籤和立場的世界裡，《欣德之聲》不得不做一件本來不該存在的工作：花 90 分鐘用一部電影告訴觀眾，欣德不是新聞，不是統計數字，不是政治立場。她是一個會害怕、會生氣、會不耐煩、會依賴陌生大人的孩子。她是一個人。她值得被救援。而這件事，竟然如此困難。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