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台灣收到丹娜絲颱風與豪雨重創的期間,我思考著要怎麼寫這篇文章。
故事的背景,是一群居住在西亞的農民。他們在上世紀初受到大帝國統治。一戰後,治理權被移轉到一個國際強權;二戰後,生活的土地突然被聯合國決定以宗教劃分成兩區。居住了數世代的阿拉伯人被迫離開,流亡上千年的猶太民族重新遷入,雙方認定的聖地則成為獨立區域。
始終無解的巴勒斯坦問題
「大災難」或「Nakba」是人們賦予1948年這場創傷的名稱。大量的農民被迫離開他們的村莊、耕地與城鎮。大約有70萬人被迫逃往加薩地帶、約旦河西岸,或者周邊的約旦、黎巴嫩、敘利亞等阿拉伯國家。出生在那之後的世代像一般年輕難民一樣,都會面對家園認知的不協調,以及隨之而來的心理陰影。
根據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的最新統計,他們在黎巴嫩服務的巴勒斯坦人約有50萬名,其中大部分是在1948年後進入黎巴嫩,也有少部分是敘利亞內戰爆發後逃至黎巴嫩的巴勒斯坦人。這些只是有登記社會服務的數字,實際人數應該更多。
UNRWA估計,大約45%的巴勒斯坦難民,居住在黎巴嫩的12個官方難民營中,其餘的則居住在非正式聚落或黎巴嫩社區內。
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和東耶路撒冷建立的屯墾區持續擴張,嚴重破壞前述「兩國方案」的可行性。原本方案預設兩塊完整比鄰的區域,但現況是屬於以色列的屯墾區不斷擴張,而屬於巴勒斯坦的部分越來越破碎。少數以色列屯墾者持有武器,對巴勒斯坦人的襲擊甚至謀殺事件頻繁發生。巴勒斯坦區域也發動多次抗爭對應這些壓力,哈瑪斯(Hamas)便是在1987年的抗爭活動後正式成立。
從地圖桌上的劃界到村落迫遷、流亡到交戰,這段歷史上的每一個決策環節聽起來都不對勁。其中影響的是數百萬人的日常生活與未來。

前往夢想的家園之前,他們會經歷什麼?
電影《邊境風暴》的故事,並不是建立在困境中一方對另一方的控訴上。它以兩位年輕穆斯林表兄弟離開黎巴嫩(或者敘利亞)後落腳雅典作為開場,仔細訴說他們嘗試前往德國的各種策略與心情。這兩位年輕穆斯林男性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帶有夢想家特質、容易逃避而無法肯定自己的弟弟,將加薩走廊的長方形刺在身體上;至於個性務實、反應靈敏,甚至無所不用其極的哥哥對家園的想像,則是一個社區中心一般的咖啡店,有歡快的氣氛和溫暖的美食,撫慰同胞流離失所的心情。
巴勒斯坦難民在黎巴嫩的生活條件艱苦,因未獲得公民身分,無法購置不動產,也被排除在醫師、律師等需要執照的職業之外。他們往往在非正式經濟中從事建築業、農業、清潔服務、小販或零售業等勞動工作,職涯充滿不確定性。
同樣是難民且進入經濟體系工作,歐洲合法輔導難民的制度對年輕人來說更具有吸引力。因為數年之後他們便可以取得永久居留權,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小塊土地、一個家庭的立足點、能夠傳承給下一代的遺產。
電影導演Mahdi Fleifel掌握把故事說好的節奏與詩意,影片描寫嚴峻的現實,卻仍然有地中海的溫暖色彩與藝術張力。我的解讀是:故事內核是討論道德越界的內在掙扎,在不同的性格角色中展開不同表現。在看的過程中,我經常能夠猜到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但劇情展開的方式又讓我有些意外,讓我的心懸在半空,看完之後感覺疲倦卻充實。
這部電影讓我回到2016年的希臘,雅典、Lesvos島、Moria camp、希土海峽。2015年,希臘的主權債務問題達到高潮,成為第一個未能準時償還國際貨幣組織(IMF)貸款的已開發國家。國家花了一整年時間確認民意拒絕緊縮與接受第三輪紓困,新政府終於開始實施改革與財政整頓。希臘的公共債務目前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依然非常高,但經濟成長在2017年之後總算恢復。隨著敘利亞內戰爆發,2015至2016一年間有超過100萬名移民湧入希臘尋求歐盟庇護,且在2015年10月達到高峰──那個月,超過20萬名難民抵達希臘。
電影中沒落的街區、看似像佔屋(Squatting)的現象,可能反映當時的難民團結起來佔領空屋(Refugee Solidarity Squats)。希臘自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佔屋現象便在古老大型建築持續發生,電影拍出這些年輕人睡在哪裡、吃些什麼、如何移動、怎麼在緊急時刻賺快錢、人際網絡上的剝削與互助如何並行。當觀眾看見主角一步步深陷背叛信任與道德底線,道德立場的站隊變得一點也不容易。看見難民移動的真實,是我最欣賞這部電影之處。

數百年前的台灣,也曾是移民眼中的未知之地
10年之後,在以巴戰爭進行中的2025年再看這部電影,對我而言有什麼樣的意義呢?對於其他觀眾,對於從台灣觀點思考台灣與以色列、台灣與巴勒斯坦關係的人們,這部電影會帶來哪些知識上的刺激與共情的想像?
換掉電影中主角的族裔身分,成為黑人面孔。厄利垂亞與衣索比亞的長期邊界衝突對峙,使得一黨專政的厄利垂亞政府規定所有18至40歲的男女公民都必須服役18個月,包括軍事訓練和國家建設項目。然而在實際操作中這個服役期限被無限期延長,許多人甚至要服役數十年。該國政府亦經常對異議人士、政治犯和宗教少數群體進行任意逮捕,長期拘禁並用酷刑對待他們。作為一個人,真的有權力決定哪一種人更值得同情與支持嗎?
電影中的兄弟讓我想起曾在挪威訪問過的藏族大男孩。10年之後,他在法律上已經不是難民,並在挪威成家了。我在社群媒體上看見他幸福的笑容,讓我對於這些不間斷的逃亡選擇抱有一絲正面印象。我掛念著電影中不曾現身的哥哥的妻子與孩子,他們作為受撫養人口,代表還困在難民營中等待親友匯寄收入或者被帶往他處的家庭成員。那個孩子長大之後將會如何記憶父親?記憶父親的父親曾在他無從想像之處經營著一個社區溫暖的聚會點,記憶那些老人曾經說過的橄欖樹、農田與不曾「非法」過的家屋。
台灣也曾經是數百年前某些年輕男性的未知之地。現今在地緣政治的壓力下思考台灣的未來,也是一種未知。影片片名中的「邊境」或許不是指國境,而是人性與道德的邊際。移動並不是犯罪,into the land of their own或許是每個人的願望。詩歌與咖啡店代表的不是娛樂與生意,而是文化的靈魂與社群需要的家。那種返家的安心感或許也不能在德國得到,然而他們已經失去了能夠返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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