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有件事在網路上吵很兇:台電花了近 100 萬元、請設計師聶永真重新打造企業識別系統。一套字體與識別花這筆錢,值不值得?見仁見智。
我有興趣的不是這次的設計費用,而是這個反覆出現的劇本:台電一筆百萬等級的支出曝光,社群沸騰一週,然後散場。而那些真正大筆的錢──累積虧損、電價撥補、未來的電網投資,新聞每個月都在報。但討論大多繞著同一組問題打轉:「補不補」、「漲不漲」、「金額多少」,很少有人退一步,問一個更前面的問題:這些錢,到底在替我們買什麼?而我們買到的那個東西,會把台灣帶向哪裡?
當我們真正打開帳本,會看到一個關鍵的分野:有些錢,補的是「無痛滯留」,讓我們繼續維持現狀;有些錢,補的是「無痛轉型」,幫我們跨到更好的位置。這兩種錢,會把台灣帶向兩個完全不同的未來。
「無痛滯留 vs 無痛轉型」這組對比,是我在前一篇〈談能源轉型,台灣政府不該繼續做只會補貼油電的保母〉裡提出來的框架。當時討論的,是政府面對能源價格波動時的政策反射動作。這篇要做的,則是把那組對比帶回來、放到台電的帳本上,看看哪些錢屬於哪一種,以及我們可以怎麼把更多錢挪到對的那一邊。這個分野,恰恰是台電財務困境的真正根源,也是台灣能源轉型卡住的真正原因。
被你忽略的 76 萬
我們先來討論一個後面會一再提及的概念:電氣化。
你家裡每天用的能源,其實來自兩個地方。第一個是電:每兩個月一張的電費帳單。第二個是直接在家裡燃燒的化石燃料:煮飯用的瓦斯爐、燒洗澡水的瓦斯熱水器、還有汽車要用的汽油。這些能源費用散落在瓦斯帳單和加油站收據裡,不在電費帳單上,但加總起來往往比電費還多。
電氣化,就是把這第二種能源的使用改成用電來做。瓦斯爐換成 IH 爐、瓦斯熱水器換成熱泵熱水器、燃油車換成電動車。
這個轉換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電力設備的效率遠高於燃燒設備。熱泵熱水器加熱同樣一桶熱水,消耗的能源只有傳統瓦斯熱水器的 3 分之 1 左右;電動車跑同樣一公里,消耗的能源只有燃油車的 4 分之 1 左右。
這個效率優勢,在台灣現在的能源價格下已經開始顯現,但顯現的程度因設備而不同。以每等效能量換算,台灣的電費大約是管道瓦斯的 1.5 倍;但只要把熱泵效率是瓦斯熱水器 3 倍這件事算進去,熱泵加熱同樣一桶熱水的實際費用,其實比燒瓦斯更便宜。至於電動車,台灣電費跟汽油的每等效能量成本大致相當,再乘上 4 倍的效率差距,電動車每公里的能源成本,大約只有燃油車的 4 分之 1。
根據我的估算,台灣一個典型家庭,如果從今年開始全面電氣化,未來 20年,平均可以省下大約 76 萬元的能源支出。而這還是用「現狀能源價格」算出來的保守數字。如果化石燃料未來更真實地反映成本,省下的還會更多。

96萬與76萬,是同一個量級的數字。當然,這兩筆錢結構不一樣:96 萬是台電一次性的支出,76 萬是一個家庭 20 年累積的節省。但量級驚人地接近,正是這個對比的意義所在。大家對 96 萬的設計費激動了一週,但很少人意識到,每一個台灣家庭透過電氣化可以實實在在省下的錢,跟那筆讓全民炸鍋的支出是同個等級。
對一般家庭來說,電氣化是被低估的家庭財務工具;對國家來說,它是被低估的減碳路徑之一,特別是在運具、烹飪、熱水這些化石燃料消耗集中的家戶端。問題是:這 76 萬,要怎麼樣才能真的落到每個家庭的口袋裡?
「該不該漲電價」只把問題問了一半
談到台電的財務困境,最多人提的解方是「電價回歸成本、回歸法定公式」。帳面上完全正確。台電累積虧損仍有 3,500 億,每賣一度電都在虧錢,當然該讓能源價格反映成本。學者、智庫、台電自己都這麼說。我同意這個方向。能源價格本來就該適度反映真實成本,否則整個經濟體就是在錯誤的訊號上做決定。
但「漲電價」這個動作,只把問題問了一半。
你家裡用兩種能源:電,以及化石燃料(瓦斯汽油)。台灣的能源政策,長期以來兩邊都有補貼。電費被撥補壓低,瓦斯和油價緩漲。現在討論「電費回歸成本」,幾乎所有人談的只是電費那一邊,卻很少有人同時問:瓦斯和汽油,有沒有真實反映它的成本?
這個不對稱,製造出一個方向性的錯誤。
從上面的分析我們知道:電氣化之所以省錢,靠的是把「直接燒化石燃料」這件事,改成「用電做」,然後靠電力設備的效率優勢讓帳單下降。但如果只漲電價、不動瓦斯和油價,等於你想鼓勵的電氣化變貴了,你想淘汰的化石燃料卻沒變貴。
而且問題不只在瓦斯和汽油。電力本身也有不同類別:今天台電 8 成的電是燒化石燃料發出來的,成本高、碳排重,還暴露在地緣政治風險裡(一場俄烏戰爭就讓台電多花了 6 千億撥補)。但電也可以來自太陽能、風電、地熱這些再生能源。這部分的電,可以隨著建置規模擴大、讓成本持續下降,而且價格穩定。「只漲電價」無差別地讓這兩種電都變貴,沒有區分我們想淘汰的火力發電和我們想擴大的再生能源。
所以我們不能只問「該不該漲電價」,而是要更深入的問:讓哪些能源的真實成本如實浮現、讓哪些能源的建設被積極投資,才能讓電氣化真的划算、讓台灣走向對的方向?
答案有兩個面向。第一個面向是讓化石燃料更加反映成本。瓦斯價格、汽柴油價格、火力發電的碳排成本,都該更真實反映出來。這會讓「繼續燒化石燃料」變貴,但這是對的,因為它本來就應該那麼貴,只是過去這個成本被政府的撥補和缺乏碳定價給隱藏了。
第二個面向則是大規模投資再生能源和電氣化,讓對的選擇越來越便宜、越來越穩定。當再生能源占比拉高,電的平均成本走低、波動走小。加上電氣化設備本身的效率優勢──同樣的能源服務,消耗的能源量大幅下降,你的帳單也跟著下降。
把這兩個面向擺在一起,方向就很清楚:化石燃料越來越貴又不穩定;電卻越來越乾淨、成本越來越低。這時候換熱泵熱水器、電動車、IH 爐,就不再是有環保意識的選擇,而是任何理性家庭的選擇。
這才是完整的無痛轉型:讓資源從化石燃料流向再生能源和電力,而不是讓所有能源都一起變貴──這樣民眾荷包會痛、轉型也轉不動,也不是讓電價繼續被壓著,那是無痛滯留。

「投其所耗」:讓能源升級的門檻,變成現金流
但要走到這個未來,過渡期裡有個現實問題:再生能源的投資需要時間發酵,民眾要換熱泵、換電動車,也需要跨過初期的購置成本門檻。這時候單靠價格訊號是不夠的。我們需要一個機制,直接幫民眾跨過那道門檻,讓他們現在就能開始享受電氣化的好處,不必等到再生能源全部到位。
那個機制,藏在一個台灣很陌生、但在美國已運作多年的設計裡:「投其所耗」。
「投其所耗」,是我自己的中文詮釋,英文叫 Inclusive Utility Investment,更常見的稱呼是 Pay As You Save,PAYS。名字聽起來有點抽象,但概念很直觀──「投資你正在耗用的能源,從你後來省下的能源費裡回收」。
它的設計很簡單:政府或電力公司先幫用戶出錢,把家裡的耗能設備升級為節能設備,在這個階段用戶不必先掏錢。升級後,每個月的能源費用下降,政府就從「省下來的能源費用」裡,慢慢回收當初投資的成本。本金一收回,回收就停了。之後省下的錢,全部歸用戶。
關鍵在於這筆錢會回來。每年數千億用來壓低電價的撥補,花完就沒了,而且明年還要再補一次。用戶用得越多、政府花得越多,這筆錢從來沒有讓任何一戶人家的能源結構真正改變。但投其所耗投出去的每一塊錢,會透過用戶省下的電費,一塊一塊流回基金,再投入下一戶。
這個機制有三個聰明的設計。第一,用戶從第一個月就淨賺。回收的月費被設計成不能超過省下能源費用的 8 成,所以用戶每月先賺 2 成;回收期一結束,百分之百歸用戶。

第二是綁設備、綁房子,但不綁人。回收義務綁在那個電號、那間房子上,跟住在裡面的人是誰無關。這一點看似技術性,卻在台灣具有極大的政策意義。它解決了租屋族長期的「分裂誘因」困境:房東不想花錢升級(省的是房客)、房客也不想花錢購買(自己會搬走),結果租來的房子永遠是能源效率最差的房子。在美國阿肯色州一家鄉村電力合作社(Ouachita Electric Cooperative)的案例裡,採用這個模式後,租客佔了參與者的 3 分之 1。這是傳統補助方案永遠做不到的數字。
第三,它不是貸款。用戶不必查信用、不必背債務,也不會被收回設備。這讓它能服務到傳統貸款方案碰不到的人──租客、中低收入戶、信用紀錄不足的人。
讀到這裡,有些人可能會問:台灣已經有能源服務公司(ESCO)了,為什麼還需要投其所耗?
ESCO 是很好的工具,它讓企業、學校、公共建築可以在不出資的情況下導入節能設備,再從省下的能源費裡還給 ESCO。但 ESCO 有一個結構性的限制:它需要夠大的案子才划算。一棟工廠的空調系統、一間醫院的照明改造,這些有規模、可以精算節能績效的案子,ESCO 才有意願接。但如果是一戶家庭換熱泵熱水器?一個租客換變頻冷氣?ESCO 不會來。而且 ESCO 通常要求客戶有法人資格、可以簽約、可以承擔法律責任。租客幾乎完全被排除在外。因為租客不是建物所有人,沒有資格跟 ESCO 談。
投其所耗填補的,正是這個 ESCO 進不去的角落:規模太小、信用不足、或者根本不是建物主人的那些人。這也是為什麼在美國,PAYS 方案參與者有 3 分之 1 是租客。這個比例在 ESCO 的客戶名單裡幾乎不可能出現。
而它適用的範圍很廣:從「耗電設備換成節電設備」(變頻冷氣、LED、智慧電表),到「化石燃料設備換成電力設備」,也就是電氣化(熱泵熱水器、IH 爐、電動車)。只要升級之後,民眾的能源費用會下降,它就適用。

不只幫用戶省錢,還幫電力公司省錢
讀到這裡可能有人皺眉:你說電氣化讓我年省 76 萬,但政府又要從省下的電費裡回收 8 成,那我不就只剩兩成?76 萬縮水成 15 萬?
這是個好問題,必須講清楚。這是兩筆不同的錢,發生在不同的時間。76 萬是「能源消耗本身」的節省。它的來源,是本來燒瓦斯、加油要花的錢,換成電之後變少了。這個差額,在未來 20 年會持續發生,甚至跨越好幾代設備。而投其所耗回收的,只是「政府墊付的那一筆初期升級成本」。它只回收到本金收回為止,通常是 9 到 13 年。本金收回後,回收就停了,但能源費用的節省會繼續一直發生。
換句話說:政府拿回的,是它墊付的、會回本的那筆投資;用戶拿到的,是幾十年更低的能源帳單。這就是為什麼它叫「投資」,不叫「補貼」。
接下來這一點更反直覺,但也最重要。很多人會想,投其所耗就是電力公司花錢幫用戶省錢,那電力公司不就虧了?但美國的數據顯示完全相反:投其所耗不只幫用戶省成本,它還幫電力公司省成本,甚至讓電力公司有能力降電價。
前面提到的那家阿肯色州合作社,總成本約有一半來自「尖峰需量」──為了應付用電最高峰那幾個小時,必須準備的發電與電網容量。節能設備降低用戶用電、特別是尖峰時段的用電。每削減一點尖峰,電力公司就少一點蓋電廠、擴電網的資本支出。
結果?太陽能加上節能努力,降低了尖峰需量,這家電力公司因此申請調降會員的電費。Clean Energy Works 的分析進一步顯示,這套方案在設備 15 年壽命期間,為電力公司本身創造的淨現值效益達 53.2 萬美元,平均每戶為電力公司省下 1,350 美元。這還沒算上對用戶的好處。
這對台電意義重大。台電未來最大的壓力,是因應 AI、半導體擴廠需求,估計每年必須新增約一座燃氣電廠的裝置容量,連續 5 年。如果投其所耗能像在美國一樣削減尖峰,那它幫台電省下的不是賣電收入,是不用蓋那麼多新電廠的資本支出。
但台灣能源價格低,怎麼辦?
必須誠實面對:投其所耗在美國行得通,靠的是當地能源價格夠高,省下的能源費用足以在設備壽命結束前回收成本。PAYS 的黃金標準是回收期不超過設備壽命的 8 成。
而台灣目前的能源價格普遍偏低。電價長期被撥補壓著、瓦斯也有緩漲機制。這也呼應前面講的:這個低價狀態本身就是「無痛滯留」的結果,是該被處理的問題。但在化石燃料的真實成本還沒完全反映出來、再生能源還沒完全到位的這段過渡期裡,許多設備如果硬走純投其所耗,回收期可能會被拉長到超過設備壽命,「會回本」的論述就破功。
換句話說:長期而言,我們要靠價格反映把回收期控制在合理範圍內;短期而言,我們需要一個工具讓投其所耗現在就行得通。那個工具就是:搭配少量補助。
這裡要強調最容易被誤解、卻最關鍵的一點:補助和投其所耗不是對立的兩件事。投其所耗的那一大部分,是會循環回收的本金;補助的那一小部分,是把回收期縮短的催化劑。 政府花的是小錢(補助),撬動的是大錢(循環基金),服務的是長期。這跟「壓低電價的撥補」是完全不同性質的事。後者鎖住現狀、年年要再補一次,前者啟動轉變、讓循環基金真的轉得動。
至於混合比例,設備本身越省、越耐用,需要的補助越少;反之越多。 像熱泵熱水器,壽命長、又省,幾乎不需要補助,政府用純投其所耗墊付,大約 9 到 10 年就能完整回收。像建築隔熱、節能窗戶這類初期貴、回收慢的,就需要補助到大約 4 分之 1。整體而言,補助比例大多在 0 到 3 成之間,政府只要出 4 分之 1 以下的錢當催化劑,剩下都是會循環回收的投資。
而這個比例是可以調整的:想把回收期從 10 年壓到 7 年以內、提高參與意願,補助多給一點;對弱勢戶,補助同樣可以多一點;對熱泵熱水器這種經濟效益本來就好的,則可以降低、甚至免除補助。

台電能不能收回流金?
最後一個關鍵問題:台電在現行法律下,能不能直接向用戶收這筆回流金?
答案是:有實質障礙。台電的法定業務是「賣電」,要在電費帳單上新增「節能設備回收費」科目,需要費率審議制度或法律的明確授權,這是現在沒有的。
但台灣其實已經有現成的制度可以參照。台電可以是「代收管道」,由能源基金作為實質出資與債權人。台灣已經有「再生能源發展基金」的成功先例,證明我們有能力設立專款專用的能源基金。可以比照設計一個「用戶端能源效率基金」:由政府撥補、碳費的一部分出資,台電只在帳單上代收回流金,再轉進基金。這樣台電不必出資、不必當債權人,它只是收費管道,法律上比「台電自己放貸」單純太多。
台灣會設能源基金、會收碳費、會收規費。這些工具我們已經有了,我們只需要把這些工具組合起來、推上立法院的議程。
兩種花錢的方式
回到那個最開始的問題。真正會影響台電帳本的,不是一筆 96 萬的設計費,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錢。一種是買「無痛滯留」的錢,每年數千億用來壓低電價的撥補,它鎖住現狀,獎勵繼續用化石燃料,永遠補不完。停掉這筆撥補當然該做,但不能只動電價、不動瓦斯油價,否則只是把民眾推回去燒化石燃料。所以光是「不再買滯留」還不夠,我們必須同時開始用另一種錢買轉型:讓化石燃料反映成本、大規模投資再生能源,並且幫民眾跨過電氣化的初期門檻。
而「買轉型」這條路上,有一個被嚴重低估的機制:投其所耗。它是台灣少數幾種「花出去會回來、回來再花出去」的能源支出。它幫每戶省下那筆與設計費同個量級的 76 萬,幫台電省下不用蓋新電廠的資本支出,還特別能照顧到最被忽視的租客,讓能源升級從少數有錢人的選項,變成每個家庭都跨得過的門檻。
最重要的是,它真的就是「無痛轉型」本身:政府墊一筆會回本的錢,幫人民跨過那道初期門檻,然後從第一個月起就讓帳單下降。不是讓人民現在受苦、換取未來的好處;是政府投資一次、人民從第一天就受益。沒有人吃虧,每一塊錢都用了兩次以上。
我們氣候對策協會與中央研究院合作的民調顯示,全台超過 75% 的民眾,都支持台電投資節能設備讓用戶使用、再從能源費用差額回收投資。民意指向的方向很清楚:台灣人已經準備好接受無痛轉型了,剩下的是政策要不要跟上。
96 萬設計費讓我們罕見地關心台電的帳本,那就讓這個關心走得更遠一點。下次當有人在罵台電花的某一筆錢,可以追問一個更好的問題:這筆錢,買的是無痛滯留,還是無痛轉型?
而對讀到這裡的你,有幾件具體的事可以開始:支持碳費機制健全化、瓦斯與油價反映成本,這是讓無痛轉型的價格條件成立的基礎;支持政府透過投其所耗等方式投資再生能源和電氣化,特別是針對社會住宅與租屋族;支持把碳費收入的一部分挹注到用戶端能源效率基金,讓循環基金真的轉得動。這些訴求,都可以對你選區的民意代表提出。
因為這些事,會決定我們接下來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台灣。
(作者為氣候對策協會執行長。)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