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一個數字在新聞裡反覆出現:12.5 億。
這是政府最新公布的數字──中油四輕提前開爐、協調塑膠加工業者後,每月可增產的塑膠袋數量。經濟部長換算給民眾聽:平均每人每天可以多出將近 10 個塑膠袋,「料源充足,不用搶」。行政院長也親赴林園石化廠視察,政府上下一片「穩住了」的氣氛。
這樣的應對,在短期內確實有效。但它同時解決了一個問題,也迴避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一條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依賴鏈
中東戰火延燒之初,台灣藥廠發出通知,指出石化原料成本受創,未來報價將依原料價格機動調整,甚至不接受遠期訂單。藥師公會也示警,若供應收緊,恐將出現「有錢也買不到」的缺藥潮。
這張通知讓我們看見一個平時幾乎隱形的結構:無論是日用品還是醫療物資,現代生活中大量包裝與容器,都源自同一條原料鏈──石化燃料。台灣進口的石油中,有 24% 用於塑膠生產,而多數原料必須途經荷姆茲海峽。一條遠在波斯灣的水道,就這樣嵌入了台灣的日常運作。
於是,另一種聲音開始出現:「這證明石化業的重要,減塑是假議題,應推動新四輕。」這樣的說法看似合理,但忽略了關鍵現實:台灣石化產業高度依賴進口原料。若原料仍需經過荷姆茲海峽,擴產並不是強化供應,而是把風險放大、把依賴鎖得更深。現階段,石油的供應不穩定,若還要堅持或提前擴建新四輕,無異是捨本逐末,連原料都沒有,如何能生產塑膠?

價格訊號與它沒說出口的事
蔡明芳教授在近期評論中指出,價格是影響供需最好的工具,允許塑膠袋在短缺時漲價,可以自然降低需求、緩解之亂,政府不必過度積極護盤。
這個觀點從資源配置的角度有其道理。但現實中,最直接承受衝擊的,是第一線的攤商,也是這條供應鏈中最沒有選擇的一群人。他們無法預測原料波動,也缺乏替代方案,只能在漲價與流失客人之間做選擇。這個困境不是他們造成的,卻由他們承擔。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塑膠的真實成本從未被完整計入。環境污染、健康風險,以及每次地緣危機下的社會成本,長期被外部化。若只在短缺時放任價格上漲,卻未在平時反映這些成本,市場自然難以發展出替代模式。
循環,是另一種韌性邏輯
台灣其實已有替代基礎:循環杯、循環容器、循環包材等系統已存在,但規模仍小、彼此分散,多數中小業者尚未納入。
循環系統的邏輯,與石化依賴正好相反:容器在地流通、重複使用次數愈多,對境外原料的依賴就愈低。這些持續在系統內流動的容器,才是真正不受國際局勢影響的備援資源。
要讓這套系統擴大,其實不需要等待技術突破。短期內,可以提高自備容器的誘因、逐步取消免費提供一次性塑膠袋;中期則應建立區域型清洗與回收系統,降低業者導入門檻。
我們無法控制荷姆茲海峽是否暢通,也無法預測下一場衝突何時發生。但每一次危機,都讓我們面對同一個選擇:是讓同一套脆弱的結構繼續運轉,還是開始降低它的風險?
12.5億個塑膠袋,或許能讓這一波撐過去。但如果下一次戰火再起,我們仍然只能用同一個答案回應,那麼問題從來就不在供應,而在我們不願改變的依賴。
(作者為綠色和平媒體與推廣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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