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奶奶過世後，我再也無法回味起童年最初、奶奶所烹調的「家的滋味」。然而在一次田野訪談中，耆老回憶起聚落在三山國王慶生時會擺桌宴請外地親友。經歷 921 大地震的集體傷痛後，村人已不再全村辦桌。那一瞬間，他眼神中閃現的光芒和隨後的一抹黯然，讓我意識到味覺記憶所封存的，是「失去」之後，連自己是誰也逐漸模糊了。
2 年前，當田野調查地方誌印出，我帶著熱騰騰的刊物回訪，從長輩手中接過甘蔗汁，杯口一靠近，就襲來一種記憶久遠卻熟悉的香氣。我心頭一陣蕩漾，這可是我小時候的記憶啊！原來味覺，能夠找回人曾經佚失的記憶。
那失落，能否成為和他人連結的路引？往返聚落和學校課堂之間的路上，那口甘蔗汁的沁涼，不只活生生浮現在心裡，聚落裡長者提及的全村宴桌祭天地記憶，以及社區的石虎廚房週日共餐，白煙從石虎造型的灶口裊裊升起、飄出柴燒味，居民認出是小時候灶邊味道的狂喜，歷歷在目。
隨著柴燒味的重現，聚落市集多了每週日中午共餐的儀式，人們不約而同帶上自家菜餚。也在這裡我見證到，味覺在交換食物的同時，也交換了人情的溫度，讓人回到過去，也讓人坐回彼此之間。每一位石角人或許都在這頓飯裡，喚起了當年穿梭在辦桌宴席間，那種「同食共爨」的身體記憶。
參與幾次週日共餐，發現上桌前食物背後的旅程與故事，由氣味與滋味帶入，如開啟記憶之門的鑰匙。柴燒味繞過了曾經令文化失語的集體創傷記憶，穿透已物換星移的地景環境，喚醒了聚落同村協力的經驗。我原本只是好奇地想找回失去的味道，但卻開始意識到，氣味與滋味不只是記憶的入口，也是行動的起點，讓個人的失落有機會轉化為重新連結他人的契機。
以食為媒的文化探問
為了更進一步探索聚落裡人們的故事，2025 年 5 月起，我帶著高三學生展開半年田野採集，以家鄉菜與生命故事為題，聚落的資深大哥大姐們帶著願意分享的料理絕活，來到石虎廚房掌廚。同學們拜師學習備菜、切工、烹煮到上桌，中午共餐之後進行生命故事的訪談。
端上市集餐桌上的每一盤菜餚，展開了料理人的生命縮影，也從食材與工序中，顯影料理人多樣豐富的移動路徑：有祖居於此的客家耆老，守護著日光與風的節奏，典藏了聚落地理風土所建立起來的口味；有跨越海峽的中國籍配偶，將家鄉醬料與麵食手藝揉入東勢風土；亦有南洋新住民姊妹，以辛香料轉譯石角的人情美學。
從春分到立秋，從參與採集的同學對話和閱讀文字的筆觸中，記錄食譜和意會料理人生命經驗的詮釋也在轉化。一位同學筆下描寫的掌廚大姊，用感恩的惜物之心理菜備料，慢火炒工背後是一種溫柔的堅持；她信手使出鹽的法術，在灶火前調和鹽與肉的比例，也調和出人與人之間的鹹淡。另一位同學記錄馬來西亞客家華僑阿美，她提到自己常被誤認為是越南人，現場也發生另一位大姊誤將娘惹糕當作九層糕，但誤解即時澄清，反而促進互相理解，成為高中生多元文化理解的機會教育。
石虎大灶前的田野文稿，讓早期屯墾的客家先民姿態出土。面對山裡刻苦的條件，拚搏出客家人對抗熱氣與濕氣的智慧，刻劃出鹽味與酒香交織的食譜，成為能抵抗時間的風味，成為最佳生命教育案例。
我也開始回顧童年食物記憶和後來嫁到南部先生家族的飲食日常。當發現各家都有一道屬於自家配方的潤餅捲時，我會同時想起石角庄聚落裡的女人，經歷煮麻油雞酒前屬於女人們聚在一起喝酒、邊剁雞、邊備料的下廚儀式。我也惦念著前往美國 CSW 會議參與聲援烏克蘭人權的二女兒，想起烏克蘭民間有句話，「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羅宋湯配方」[1] ，每個族群都有其文化源頭的舌尖滋味。
共餐讓關係有了連結的可能
當巨大的外力，如災難、現代化或戰爭，切斷了我們與土地、與社群的連結時，我們如何找回「家」的感覺？
這個提問，誕生於往返田野和自己的生活世界，折衝於田野前預備和田野後的反思，穿梭於社會實踐關係如何定位的辯證間。它在每一次石虎廚房飄出柴燒味的瞬間，每一場人與我的遇見，每一回開動時的謝飯儀式，逐漸成形。為了問出重要的提問，讓我重新面向自己，撿起佚失的生命記憶，走入與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的旅程。當失落被視為是個人課題，連帶著也忽略了其中蘊藏著共情的潛力。療癒不只在個人內在，也發生在田野和共食之間，在彼此的傾聽與訴說之間逐漸生成。
今年春節前夕，熟悉的柴燒味，引著居民一起共餐，並在餐後入座分享家鄉菜的食物印象，談談生命中的一道菜與成長記憶。透過「感官考古」與「慈悲傾聽」，讓連結化成同理共在的行動，復刻早期聚落互相款待與照顧的生活藝術。讓被記住的，不只是一道菜，而是一個人、一個家庭和聚落的故事。
那是來自客家料理中「鹹淡剛好」的人生哲學。席間或許規模不大，但它讓人願意再約下一次，再端出一道菜，再聽一次故事。當大灶添上一段薪火，也為下一次對話預留位置，延續了聚落裡相互交陪的溫度，伴著茶席間的深度傾聽。或許日益疏離與冷漠的鄰里互動，因著一頓一頓的共餐，關係也因此有了連結的可能。
（作者為實驗教育學校老師。）
[1] 烏克蘭著名食物人類學家與文史研究者 Marianna Ihorivna Dushar 的主張。她推動「烏克蘭羅宋湯」列入 UNESCO 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強調食物是民族認同、社群韌性與跨世代生命接力的重要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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