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北某國中發生女學生持棒攻擊同學，暴力過程被錄影並在社群媒體瘋傳。這幕宛如韓劇《黑暗榮耀》的現實版，引發社會強烈震驚。
這種過去俗稱為「釘孤枝」的校園嚴重暴力，其實由來已久，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只是在數位時代因手機普及與社群平台的推波助瀾，讓暴力不僅發生在現場，更透過網路傳播對當事人造成巨大的二次傷害。
教育部針對校園暴力已於 2024 年 4 月修法，放寬《校園霸凌防制準則》適用範圍，希望透過完整的調查、懲處機制，協助學校處理。根據準則第 71 條規定，不論校內外，學生若集體或個人故意傷害他人身體或健康，學校應準用相關規定辦理檢舉、審查及處理程序。顯然，對於此類嚴重的校園暴力已有明確且完整的處理機制，但為何這類事件依舊層出不窮？
當我們只將焦點放在暴力行為本身懲處究責，恐將錯過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根據兒福聯盟發布的《2026年兒童人際關係與社恐現況調查報告》，台灣學童的人際處境正處於「惡化中」的孤島狀態，解決人際衝突處理能力逐漸退步，暴力恐成唯一出口。
社交韌性衰退，人際孤獨感創下新高
我們常以為現代孩子有了手機、有了社群軟體、有AI互動，應該更懂得社交，但調查數據卻呈現完全相反的結果。
根據兒盟調查，超過半數的孩子跟同學發生爭執後不知如何打破僵局，應對衝突的能力較 6 年前更為低落。有近半數（46.9%）學童認為自己難過時，同學很少給予安慰，36.2% 下課後沒有固定的玩伴，與 6 年前（2019 年）相比，這些數據都在惡化中，顯示出這幾年教育現場喊出的「友善校園」口號並未真正改善學生的社交困境。
中川翔子在《別去死啊！被霸凌不是你的錯：擁抱寂寞無助的你找到活下去的勇氣與力量》書中寫出了「校園種姓制度」如何將學生分為「一軍」、「二軍」與「三軍」。一軍由外貌與學業突出、家世良好、有異性緣的風雲人物組成；二軍是各方面表現普通的平凡學生、或者安靜的資優生；三軍則是御宅族、邊緣人或運動白癡。她到現在都還記得，每當老師宣布要分組活動，那股從背脊竄上的冰冷涼意。我們的調查亦指出，有 1 成孩子覺得「班上討厭我比喜歡我的多」，而每一次的分組活動，那股「不想跟我一組」被排擠的感受，都會深深刺傷他們的自尊。
打破青少年的暴力次文化
在新北這一案中，我們看到了一群在學校無處可去的學業低成就的孩子。對他們而言，大過、小過的懲處是一種榮譽，網路上的瀏覽次數是彼此吹噓的戰績，形成一種暴力次文化。
第一線老師須能掌握班級學生個別狀態與需求，針對學習動機與成就較低、校內輔導學生，創造學生在校提升自我肯定與價值感的機會，無須透過暴力壓制同學以證明自己的能力與存在感，進而能產生對於班級的認同感與歸屬感，例如：有學校看到孩子的體育潛力讓學生加入校隊，或是讓手工藝很強的孩子參與校園美化、修繕工作，讓他們可以在正確的道路上發光發熱，都是我們在實務上看到相當成功的案例。此外老師也需具備敏銳的人際察覺力，了解班級內不同的小團體動力，及時辨識可能擦槍走火的衝突，及早介入處理，以免造成更大的霸凌或暴力事件。
交朋友好焦慮：18.6% 的高年級學童陷入「社恐」危機
除了行為人需要輔導外，在受害者方面，建構支持的友誼網絡已被證實是相當重要的保護因子，但事實上有許多孩子有人際交往的困難，正承受「社交焦慮症」（SASC，俗稱社恐）的痛苦。
調查顯示，18.6% 的五、六年級學童已出現社交焦慮症特徵。這群孩子對社交場合存在強烈的恐懼與焦慮，擔心被評價、被羞辱，甚至出現失眠（63.9%）與拒學（17.3%）的傾向。值得注意的是，社交焦慮並非「內向者」的專利。雖然自認是「I 人」的學生患病比例最高（29.7%），但即便是在性格外向、活潑的「E 人」中，也有11.2% 符合社恐症狀。這提醒師長，活潑的孩子可能只是戴著「社交面具」勉強支撐，內心其實承受極大壓力，若過度依賴性格標籤來判斷孩子狀態，極易漏接這群「外向孩子」隱藏在開朗下的求助訊號。
從現實到網路上的衝突與逃避：24 小時的人際大考驗
新北暴力影片的瘋傳，也反映了數位時代人際衝突的挑戰更為嚴峻。調查顯示，當面對現實世界的衝突時，孩子多傾向逃避（32.7%），如假裝沒聽到或離遠一點；但若轉換到網路世界，反擊攻擊型（21.7%）的比例則顯著提升，包括踢群、傳嘲笑照片或直接開戰。
這種「網路比現實更容易觸發攻擊」的特性，加上 42.5% 的學生在網路上與同學的互動比現實世界更多，使得校園衝突極易從線下延燒到線上，形成難以釐清責任的網路霸凌。
調查也發現，部分學童對於人際互動會採取逃避，或是退縮到網路世界，虛擬避風港變成他們的舒適圈，如：比起和朋友同學相處，24% 表示經常、39.9% 表示有時會覺得寧願自己一個人；有些甚至是退到網路上跟同學互動，避免現實的接觸，如：29% 學生認為上網跟不認識的人聊天比跟同學簡單輕鬆，42.5% 跟班上同學的互動在網路上比現實世界多。
建立安全校園防護網：不能只靠監視器或懲處
在譴責暴力與議論校安漏洞之餘，更應冷靜思考：在揮棒的那一刻之前，校園防護網錯失了哪些「接住孩子」的機會？為了預防下一個「黑暗榮耀」發生，我們提出以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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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學生安心求助管道：肢體衝突往往是人際互動負面情緒持續累積爆發後的結果，學校應提供多元且具隱私性的求助管道，讓學生敢於在衝突升級前發出求助訊號，鼓勵學生勇敢求助，讓學生明白「求助」不是丟臉或軟弱的事，而是勇於改變現況及自我保護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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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老師班級經營與現實與網路衝突辨識能力：老師應加強班級經營能力以及敏銳的人際察覺力，了解班級內不同的小團體動力，及時辨識可能擦槍走火的衝突，一旦出現分組落單、嘲諷取綽號或隱形排擠時，教師應積極介入，破除班級內的邊緣化現象，防止人際孤立演變成校園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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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養學生情緒調節力：學校應透過課程引導學生學習如何調節各種負向情緒，當情緒超載時，除了傷人傷己的方式外，還有哪些健康、無害、有效的情緒發洩出口與應對方式，幫助學生是有選擇的用對的方式回應，而不是做出本能的情緒失控反應。
面對校園暴力，輿論的譴責與法規的嚴懲固然可以維護正義，但若只看見揮下的那一棒，卻看不見孩子背後的問題，暴力事件只會不斷上演。面對校園暴力需要的不是更多監視器或是悔過書，而是更敏銳的觀察、更有效的解決衝突策略，讓學校不再是弱肉強食的戰場，或是僅施予懲罰的法院，而是真正發揮教育精神，讓孩子學習處理衝突、在錯誤中修復關係。
（作者為兒福聯盟基金會研究發展組督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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