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班上有害怕的人嗎？」那天，我這樣問全班。
「有。」每個孩子都舉起了手。
一早踏進教室，感覺出來今天又有什麼事即將發生，幾個同學們又因為他人的煽動而開始不理小黃，並不時以言語攻擊他。這是一個典型的教室小團體問題，但有時一發不可收拾，就變成一種霸凌現象。
每學期初，學校都會集合全校小朋友進行反霸凌宣導，過程中請孩子伸出手進行反霸凌的宣誓，宣誓內容像是「我能主動協助關懷同學，不能有欺負他人的行為。」或者「我不在班級或網路散播有可能傷害同學的不實訊息。」最後還需要大聲說出立誓人自己的姓名。然而，經過5、6年校園生活的國小高年級學生，早已對這件事麻痹，意興闌珊地說著內容，但他們內心究竟是怎麼想，沒有人知道。
「霸凌」這個艱難的語詞進入校園久了，「你霸凌我」、「欸，小心被霸凌喔」這些句子隨處可見。但校園真的和平了嗎？霸凌也減少了嗎？
龐大同儕壓力下，青春期所隱藏的那些傷
身為一個高年級導師，面對班上十幾個差異偌大的學生，每個孩子心中都有對於同儕相處的壓力，就像經典的卡通「哆啦Ａ夢」一樣，教室裡有人是胖虎、有人是小夫、大雄，有時一個胖虎和多個從眾的小夫聯合起來，我想就連有哆啦Ａ夢的大雄也無力招架。
剛接觸這個班級時，曾耳聞以前班上發生過一些排擠的問題，但當時身為一個新進的熱血老師，覺得只要靠著愛心與耐心，應該可以解決吧！殊不知，這些接近青春期的孩子，面對同儕的輿論與看法，反而給我一場場震撼教育。
第一次的事件發生在提早結束的梅雨季，班上較強勢的小紅，與同學小橙為了誰在背後說誰壞話，導致友情破裂，讓班上切分為兩個派系，彼此互看不順眼，甚至互罵髒話、相互排擠，每天課堂的氣氛都非常凝重。我嘗試與班上孩子們進行對話，希望透過溫和的方式溝通，但也因為無法保持堅定的態度，無法有效安撫孩子們的情緒，導致情況始終沒有改善。這也是自己第一次在教室裡感受到如此的心累與挫折，想著，這群孩子心裡到底發生什麼事？
但不論是誰，我想心都受了傷。
第二次事件發生在秋天。某天早上進到教室，我看見小黃的課桌椅被翻倒，小綠經過時刻意撞倒他的桌子。小紅與小藍時不時的冷言冷語，還有孩子趁老師不注意時，把小黃的名牌抽掉，或者在小橙的照片上刺圖釘。
班上存在著強勢者、從眾者、旁觀者，看起來是層層的關係問題，但某次與小紅的對話，聽到他承認自己也害怕另一個同學，我才發現，不論是哪個孩子，其實都活在一個「假面的教室」裡，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道傷口，而他們必須不斷地偽裝自己的傷口癒合，但其實裡面的創傷卻還不斷地在流膿。
我想起自己青春期時，曾經也當過「從眾者」與「旁觀者」。當時班上同學集體霸凌老師，我只是坐在座位上，事不關己看著一切發生，偶爾也會一起補幾句批評老師的話，希望在團體中能佔有一席位置。雖然內心對老師會產生不安或愧疚，但仍然被龐大的同儕壓力擠到一旁，每天笑笑的相信一切是合理的，但自己其實內心也害怕著。
青春期受傷的心，在十幾年後遇到這群孩子，讓傷口再一次被劃開，也讓我期望能與他們一起痊癒。
勇敢拒絕，需要多少勇氣？
後來，我常常趁課餘的零碎時間，與不同的孩子聊天，聊聊他們對於同學的想法。某次處理了一件網路霸凌的問題，平時總是當「從眾者」的小靛告訴我：「老師，我不敢拒絕小紅。」
「拒絕他會怎麼樣嗎？」
小靛一開始支支吾吾，最後才說出口：「我沒有拒絕的勇氣。」
我試著引導他把內心的害怕說出來，也找機會讓小紅知道同學對他的真實想法，經過不斷的一點點努力，漸漸反轉了教室裡的某些權力關係。某次去校外和孩子們一起逛書店，小靛指著一本書的封面對我笑，封面斗大的字寫著：「99%的人輸在不懂拒絕」。我笑了。回學校後的某天，聽到小靛大聲地說出「我不想」時，我發現他開始嘗試改變了。
然而身為一名老師，我還是擔憂著。孩子們的成長之路還很長，社會群體的氛圍還是會不斷地製造新的問題，讓他們心裡產生更多的傷疤，但要如何勇敢處理傷口，才能讓人長大？這才是更重要的問題。
某個陰天午後，我正煩惱著班上孩子霸凌的問題時，小紫大聲告訴我：「老師，你看外面有彩虹！」
過去對於彩虹的印象是雨後的天晴，但那一天彩虹出現時，天空卻還下著雨，彩虹彷彿是在這些風雨中的休息，提醒著現實還是在繼續，但別忘了，這些痛苦中，其實還是擁有一點溫暖。
（作者目前持續在教育領域耕耘，過去曾於國小高年級教室看見孩子青春期的痕跡，期望每一個生命都能生長出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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