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

【投書】那些病人教我的事:在CPR急救現場,感受生命的存在

我的存在感是來自別人的死亡嗎?這讓我覺得自己很過分、很不道德。但,那也是病人們用生命教會我的事。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我的存在感是來自別人的死亡嗎?這讓我覺得自己很過分、很不道德。但,那也是病人們用生命教會我的事。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RONNACHAIPARK/Shutterstock

你曾經思考過自己的存在嗎?

我問過我的同事、家人,「你怎麼證明自己真的存在?」他們說,看到每個月的帳單、小孩的學費、家族照片的時候。

我想了很久,證實自我存在的方式,或許有幾種。一種是外部驗證,比如我的同事擁有孩子、家庭,身邊有人見證自己、記得自己,所以透過這樣的外部證據可以證明自己存在。第二種是內部驗證,以自我意識、思考、感知來證明自己存在,就像笛卡兒說的「我思故我在」。只是對我而言,那像是虛無縹緲的意識,很難讓我真正體會到存在的證據。

然而,我卻在臨床現場的急救中,遇見了第三種存在的證據──經驗驗證。在病人的呼吸與掙扎,在CPR的緊湊節奏中,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

急救開始的時候,我的身體會突然進入某種狀態。不是慌亂,不是恐懼,更像是整個感官被打開,所有聲音、動作、器械的位置,都同時變得非常清楚。我知道誰從哪個方向走過來,知道哪一條導線掉在地上,知道醫師的視線落在哪一個螢幕角落。很多事情我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知道它正在發生。那可能是腎上腺素大量釋放時的專注狀態。病床邊每個成員都在高速運轉,而我的感知同時覆蓋整個空間。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存在。心臟跳得很快,像一面高速敲擊的鼓。後來從自己用來監測生命與運動的智慧戒指紀錄裡看見,那段時間我的心率大約落在110到120之間。但在當下,我只感受到心臟帶給我的真實存在感。

那場 CPR 結束之後,我回到辦公室,遲遲不能平靜下來。不是因為急救的緊張,而是因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在那樣激烈地與死神拔河時,我竟然如此確定自己活著。

我想起過去那些在不同病房裡遇見的人,想起那些曾經短暫停留在我生命裡的病人。其中有一個人,我一直記得。那時候我25歲……

護理之家的姐姐

當時我在一間醫學中心附設的護理之家工作。病房裡大多是氣切的病人,很多都是腦傷後長期臥床。每天的工作節奏其實很固定:巡房、抽痰、換藥、安排回診、寫紀錄。那段時間我剛失戀,找不到人說這些事情,心裡鬱悶得很,孤獨又無聊的把自己埋在工作裡,但時不時會有「想訴說」的感受油然而生。

那天我走到一位病人旁邊。她是一個姐姐,大概40歲左右,看起來和我那些已經結婚生子的表姐們差不多。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時常望著窗外的天空。為了方便臥床,她的頭髮被剃光了。雙下巴和脖子擠在一起,中間開著一個氣切口,好讓她可以呼吸。雙手攣縮著,握著我們每天替她更換的紗布。紗布常常被汗水和體液浸濕,偶爾會散發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她穿著 L 號的尿布,大大的肚子隆起,但因為長期臥床,雙腳攣縮癱軟地落在床上。她的意識是清楚的。每天我幫她抽痰的時候,她都會咳得滿臉通紅,看起來非常痛苦。她的身體很脆弱,有時候只是多加一顆軟便劑,就會讓她拉肚子2、3天。

那一天我站在她的床邊,用撒嬌的語氣開始說:「OO~我跟你說喔~」我開始講自己跟當時的伴侶怎麼認識,怎麼吵架,怎麼難分難捨。她聽著聽著、我講著講著,突然發現她的眼睛裡全是淚水。我苦笑著問她:「你幹嘛哭啦?你是心疼我喔?」

她的氣切口發出一聲沈重又快速的呼吸聲,「咻」。她點了點頭,嘴巴開合著好像在說話,但沒有聲音。我心裡明白,把頭輕輕靠在她身旁,對她說:「謝謝你為我哭。現在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

她哭得更慘了。斗大的眼睛中滿滿的眼淚從臉頰滑下來,慢慢滲進枕頭裡。

在那個空間,她身為病人躺在床上,而我身為護理師站在地上。但在那一刻,她在同理我、為我悲傷。我的心也跟著揪在一起,像被捏成一團肉。

後來我離開了那個單位。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我也離開那段失戀,在工作裡往前走。我的雙腳依然健壯,繼續站著、走著、往前。但我一直記得她為我流下的眼淚。

他們是先成為人,接著才生病的;所以是人生病了,不是病人。

他們對我而言,是一次又一次人與人的相遇。

在急救當時,我從自己的心跳深刻感受到自己活著。我彷彿從背後長出一萬雙眼睛同時往前看,觀察了所有細絲末節,也在意識上,拚命等待病人的心臟重新跳動。圖片來源:eric1207cvb/Shutterstock

與豬農阿公相見與離別

這個月我在病房裡遇到的,是一位阿公。手術前準備的時候,我注意到阿公的手和腳都黑黑的,問他為什麼。他說,「我是養豬的。」我心想,啊,前陣子台中豬瘟的事情,不知道對他們家有沒有影響?

手術其實進行得很順利。完成後,阿公躺在手術台上,忽然問我:「我的病是不是一點都不能拖?」我回答他:「對,一點都不能拖,可能一下就飛走了。」他點點頭,很安定地躺著。那時候我們只剩下止血。止血完成之後,就可以移床回加護病房觀察。

醫師花了15分鐘,很仔細地向家屬解釋整體狀況。我們也盯著心電圖看了一段時間,確認沒有異常,才準備把病人從手術台移回病床。阿公抱著自己的點滴,很乖地等著我們準備好。我跟他說:「阿公,我們要移床回加護病房喔!」他回答「好。」那瞬間,他的手往空氣揮舞。

好奇怪的動作。我內心湧上不安的念頭。工作久了會知道,病人突然出現不尋常的躁動,通常不是好事。學姊立刻叫喚病人。阿公沒有反應,他的眼睛翻白,整個人失去意識。

我飛奔過去,快速把心電圖重新貼上。螢幕上顯示仍然有心臟電氣活動。那時候我沒有想到一件事情:心臟有電氣活動,並不代表它真的在有效收縮。如果心臟收縮力太差,血液打不出去,腦部依然會缺血,人還是會失去意識。

醫師立刻決定把病人重新回手術台上。CPR 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我打開無菌布單,把暫時性心臟節律器的導絲丟上無菌台。醫師用秒差的速度把節律器架設起來。我腳步飛快地來回移動,呼叫999急救小組進來。急救小組很快接上所有管路,Lucas機械壓胸也上去了。時間開始被拉長。急救持續了1個小時。家屬無法接受結果,院長也來到現場。醫師團隊討論是否要使用葉克膜,評估成功率與預後,但每一個選項都非常艱難。我們只能繼續急救。

後來當暫時性心臟節律器關掉,Lucas也停止壓胸時,阿公的心臟並沒有自己跳動。

在急救的過程中,整個醫療團隊一邊互相信任,一邊又不斷質疑彼此的判斷。每一個人都在反覆確認,自己看見的現象是否具有臨床意義。事後同事跟醫師說:「子稘有發現他的心臟沒在跳。」

我回想起來,在控台的時候,我其實一直在碎念。幾乎是無意識地反覆碎碎念著:「他要休克了……他要休克了……他的心臟沒在跳啊……沒在跳……沒在跳……」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極限,像是全身的感知都在運作。

94分鐘後,家屬終於同意把病人轉回加護病房。

過去在加護病房工作過多年。我知道那裡會發生什麼、那種場面會讓人多麼難以承受。對我來說,在心導管室工作唯一的好處,就是不需要直接面對病人的痛苦與家屬失去至親的哀傷。但我還是看見了。

我和同事一起把阿公推往加護病房。走在走廊上,我看見他的太太。她的臉看起來又黑又沉,失去重要的人時那樣無法掩飾的無助。

我立刻把頭撇開,我不想看見。我想繼續沉浸在急救時那種腎上腺素的狀態裡。

後續幾次經過那條通往加護病房的走廊。家屬站在那裡,他們會看向我,他們知道稍早是我急救他的家人。我低著頭彎腰致意,快步走過。我很害怕那些哀傷會滲透我,我知道那會吞沒我。

一切結束之後,我回到辦公室。我看見主治醫師的背影。他背著鉛衣做了很久的手術,整件衣服都被汗水浸濕了。他低著頭,一邊整理東西,一邊用細小的音量不斷數落自己的治療放相。他在責備自己。我站在旁邊,心臟緊緊揪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寫了日記,試圖安放自己難以言述的感受。在急救當時,我從自己的心跳深刻感受到自己活著。我彷彿從背後長出一萬雙眼睛同時往前看,觀察了所有細絲末節,也在意識上,拚命等待病人的心臟重新跳動。

很多時候,整個過程生死交界只有一分鐘。圖片來源:TOP-STOCKER/Shutterstock

與死神拔河的一分鐘

隔了一天,又是一場急救。這位病人在年前因為心肌梗塞到急診就醫,當時完成了第一次心導管治療,預後看起來還不錯。這一次回診,是為了處理另一條也有問題的血管。

我事先讀過他的用藥,知道其中有幾種藥可能會造成低血壓和低心率,所以在手術開始前,我一直注意他的心率與心電圖。他是清醒的。在準備時,我還跟他開玩笑說:「真的不可以抽菸喔!」他笑著回答:「戒菸了啦!真的沒抽了!」我說:「上次也是我跟醫師一起幫你做心導管,這一次你一定也會平安的,給你平安的魔~法~」

再次驗證一件事情:在臨床,話不能亂說。原本心率就只有55的他,突然開始往下掉。45。40。30。他說了一聲:「我不舒服……我不舒服……」

我站在監視器前方,透過鉛玻璃看進去。病人的手臂突然用力揮動,在無菌布單底下掙扎,整個布單都晃動起來。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從外側衝到病人的頭端。賞了他兩巴掌。沒有反應。我立刻開始壓胸。整個過程其實不到5秒鐘。

站在病人頭端的時候,其實是看不到心電圖的。只有醫師的角度可以看到 X 光下的心臟和螢幕上的節律。我是在醫師下令之前,就開始壓胸的。

後來我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個判斷。好像在那一瞬間,我過去所有學過的東西──血液動力學、流體力學、生理學、解剖學、病理學──都在腦海裡以極快的速度運作了一次。心臟沒有跳動。腦部沒有血流。腦部缺氧。失去意識。如果不能讓腦部持續有血流,就必須用外力讓心臟成為幫浦。所以我壓胸。

在我壓胸的同時,整個團隊也在運作。醫師盯著螢幕,出現停止跳動且心血管痙攣。他立刻大吼:「放支架!」正好拿著正確尺寸支架的護理師就站在技術員旁邊。技術員立刻把支架遞給醫師,醫師迅速把支架送到病灶位置。另一名護理師同時打了一支強心針。血流恢復。我還在壓胸。我又賞了病人幾巴掌。

突然,他睜開眼睛。「我醒來了!我醒來了!好痛!好痛!」病人的左臉被我打得通紅。我立刻開始確認他的意識狀態。我問他生辰八字、家族歷史、兄弟姐妹、父母、鄰居、女兒、老婆。我叫他開始背九九乘法表。背完之後,我要他用中文開始算:100加10、100加20、100加30……一直念下去。

手術還在繼續。他一邊算,一邊念。直到手術結束、直到我們安全移床、直到他被推進加護病房;那時候,他已經數到6,010。

後來我的同事去加護病房看他。同事回來跟我說,那位病人說:「暈過去之前我就在想,慘了慘了,我這一關過不去了。壓胸的時候我其實有感覺,那時候我就醒了。因為我一直叫我自己趕快醒來。」他說他很感謝大家。同事笑著跟他說:「打你的人不在這裡喔,你要投訴的不是找我喔。」病人也笑了。

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坐在控台前,看著那段心電圖。在我壓胸前的零點幾秒,我看見最後一個收縮。接著心電圖變成一條像海浪一樣平滑的線。asystole。然後是壓胸產生的規則波形。接著心臟重新開始起搏。然後是一連串心律不整。教科書上所有心臟亂跳的節律,都出現了。我把整段心電圖看完,才注意到時間。

12:21:45。

12:22:55。

整個過程生死交界只有一分鐘。

他們的心跳停下又重來,我的存在也隨之復甦

我經常覺得自己很渺小,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證據在哪裡。我沒有孩子、沒有被依賴的家庭角色、也沒有普羅大眾擁有的人生。我的「外部驗證」很虛無。而我的「內部驗證」也充斥著自我懷疑和否認。

但在那些急救的瞬間,我的腎上腺素爆發、感官被打開、所有知識同時運作;我突然非常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存在。

存在主義的海德格說:「被拋入存在的瞬間」人在面對死亡時才會真正意識到存在「向死而生」。我的存在感是來自別人的死亡嗎?這讓我覺得自己很過分、很不道德。但,那也是病人們用生命教會我的事。

那一分鐘,病人的心臟停止又重新跳動,我的心臟砰砰的大力震盪。

那一分鐘,病人的生命正在被搶救,而我,連我自己的存在也被救回來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4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