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

【投書】第一線醫療人員也需要被接住:從《失控夜班》看見醫療現場最沉重的日常

當社會習慣要求醫療人員要快、要穩、要有同理心、還不能出錯時,也應該去想一件事:我們有沒有給他們足夠的理解、足夠的空間,讓他們能長久地留在這個位置上? 當社會習慣要求醫療人員要快、要穩、要有同理心、還不能出錯時,也應該去想一件事:我們有沒有給他們足夠的理解、足夠的空間,讓他們能長久地留在這個位置上?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失控夜班》劇照

看完瑞士電影《失控夜班》(Late Shift)後,我心裡一直很沉重。

這部片沒有刻意灑狗血,也沒有用太多誇張的橋段去放大醫療現場的辛苦,只是安靜、如實地把醫院夜班裡會發生的事一件一件放到觀眾面前。也正因為如此,對在醫院工作過的人來說,更難抽離。

明明已經盡力了,卻還是來不及

片中的護理師芙蘿莉亞,和一名同事加上一位實習生,撐住整個外科病房的夜班。她得照顧病況不穩定的病人、處理突發狀況、安撫家屬情緒,還得應付來自VIP病房的要求。整個過程裡,幾乎沒有一刻可以停下來休息。

對不在醫療現場的人來說,這可能是一部描寫醫護壓力的電影;但對我們這些在臨床待久的人來說,這是很多人都看過、也經歷過的值班日常。差別只在於場景可能不是病房,而是急診、檢查室、治療室,或者放射部門裡一個接一個排滿的檢查與治療時段。

電影裡最讓人難受的一段,是芙蘿莉亞整晚忙著應付各種狀況,始終沒能好好去看那位一直掛念著她的老奶奶。等到她有時間去探望時,老奶奶已經離開了。

那種感受,醫療人員都懂。我們不是不想照顧,不是不夠盡責,也不是沒有同理心,而是當人力、時間與現實條件已經被壓縮到極限的時候,再有責任感的人,也不可能同時顧及每一件事、每一個人。真正讓人難受的,往往不是做錯了什麼,而是明明已經拚命了,卻還是覺得自己漏掉了誰、辜負了誰。

這種疲憊,外人不一定看得見,但在醫療現場待久的人都知道,它會一點一點累積在心裡。

我們不是不想照顧,不是不夠盡責,也不是沒有同理心,而是當人力、時間與現實條件已經被壓縮到極限的時候,再有責任感的人,也不可能同時顧及每一件事、每一個人。

醫事放射師:不只操作設備,更需承接人的恐懼

我在放射腫瘤科擔任醫事放射師多年。我的工作不在病房第一線,也不像急診那樣分秒必爭,但這不代表我們的壓力就比較少。我們的工作,是負責執行癌症患者的放射線治療,有它自己獨特的重量。我與同仁每天面對的是癌症病人,是長期療程中的不安、疼痛、疲累與情緒起伏。

很多人以為醫事放射師的任務就只是操作機器、確認位置、完成流程,但真正做久了就知道,臨床工作從來不只是技術執行而已。你面對的是一個人,而且往往是一個正在承受生命壓力的人。

有些病人表面上很平靜,其實心裡很焦慮;有些病人話不多,但你從他的眼神、動作甚至沉默,就知道他今天狀況不太一樣。做久了,自然會養成一種臨床上的敏感度。那是一線工作者在長期照護互動中慢慢磨出來的判斷: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要慢一點;什麼時候先講專業,什麼時候先讓對方把情緒放下來。

所以我很能理解《失控夜班》裡那種無力感。因為醫療工作最辛苦的,常常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在高壓節奏之下,還要持續承接人的情緒、回應人的不安,同時不能出錯。這些事情,外界很少看見,卻是第一線工作者每天都在做的事。

因為醫療工作最辛苦的,常常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在高壓節奏之下,還要持續承接人的情緒、回應人的不安,同時不能出錯。

照顧別人的人,其實也很需要被接住

這些年來,大家在談醫療困境時,常把焦點放在醫師與護理師身上。這當然沒有錯,因為他們承受的壓力確實非常大。但如果真的了解醫療體系怎麼運作,就知道一個病人從檢查、診斷、治療到追蹤,中間牽涉的專業人員很多。放射、檢驗、藥事、治療、復健,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撐,也都有人在承受壓力。只是有些壓力比較吵,大家聽得到;有些壓力很安靜,外面不一定看得見。

放射部門很多時候就是後者。病人來到面前,我們不會把自己的累表現在臉上,因為工作還是得做,流程還是得走,安全還是得顧。久而久之,外界會誤以為這些部門就是冷靜、穩定、精準,好像只要照著程序走就好。但實際上,越是看起來平穩的地方,越需要大量的專業判斷與情緒自我管理去支撐。

我一直記得一位女性病友曾透過院方表達感謝。她提到,在她身體不舒服、心情也很不安的時候,我一句簡單的關心,讓她安心了不少。對我來說,那可能只是工作中的一句自然回應,但對病人來說,那一刻被接住的感受,或許很真實。

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因為它提醒我,醫療工作做到最後,專業能力當然重要,但病人感受到的,常常不只是哪一台機器多精準、哪一個流程多流暢,而是他在最不安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好好跟他說一句話,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被丟在那裡。

同樣地,對第一線醫療工作者來說也是如此。我們不是不耐操,也不是聽不得壓力。做醫療的人,大多早就知道這份工作的辛苦,也知道這個行業不可能事事輕鬆。可是再怎麼有使命感,再怎麼有責任感,終究還是人。人會累,會悶,會受傷,也會在一次又一次趕場、應對、吞忍之後,慢慢把情緒壓到很深的地方。

很多時候,支撐大家繼續做下去的,不是什麼很偉大的口號,而是很普通的一句話。病人的一句謝謝、家屬一個理解的眼神、同事之間一句「辛苦了」,其實都很重要。因為在那樣的環境裡,最怕的不是忙,而是忙到最後,沒有人理解你為什麼這麼累。

《失控夜班》真正打動我的地方,不只是它拍出了醫療現場的疲憊,而是它讓人看見:照顧別人的人,其實也很需要被接住。

如果社會真心希望醫療能撐下去,那麼除了要求第一線再多做一點、再快一點、再撐一下之外,也該開始學著接住他們。

醫療不能只靠「撐」在運作

台灣醫療一直以效率高、可近性強聞名,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但我們也都知道,任何一個看起來運作良好的系統,都不可能永遠靠第一線人員的撐與忍來維持。當社會習慣要求醫療人員要快、要穩、要有同理心、還不能出錯時,也應該去想一件事:我們有沒有給他們足夠的理解、足夠的空間,讓他們能長久地留在這個位置上?

否則,表面上撐住的是制度,實際上被消耗掉的,卻是一個一個還想把工作做好的專業人員。

《失控夜班》的最後一幕,累了一整天、帶著滿滿自責的芙蘿莉亞坐上了回家的公車。鏡頭從背後拍去,她的身旁緩緩坐下了一位老奶奶。雖然看不見正面,但那位老奶奶的脖子上,繫著一條黃色領巾——那正是老奶奶離世後、準備被推往太平間前,芙蘿莉亞在病床畔滿懷著內疚與遺憾,親手為她繫上的。

芙蘿莉亞與她相視而笑,疲憊地將頭輕輕靠在了那位老奶奶的肩膀上。那一刻,沒有任何言語,卻感受到了一種無比的釋懷。老奶奶的現身,不是來責怪她的失職,而是給予一個溫柔的依靠,彷彿在用靈魂告訴她:「孩子,我知道妳的委屈,我知道妳辛苦了,感謝妳。」藉由這個依靠,女主角放下心頭那份沉重的內疚。

對我來說,那像是一種遲來的理解,也像是一種安靜的安慰:不是每一個遺憾都能補回來,但至少有人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我想,很多第一線醫療工作者需要的,其實也不過就是這樣。我們不需要被神化,也無法永遠完美,但在長期高壓的工作裡,我們也希望能被當作一個人看待。能被尊重、被理解、被體諒,知道自己的辛苦不是理所當然,知道自己的付出有人看見。因為真正支撐醫療體系運轉的,從來不只是制度、設備和流程,還有那些每天準時站上工作崗位、在疲憊中仍努力把事情做好的人。

如果社會真心希望醫療能撐下去,那麼除了要求第一線再多做一點、再快一點、再撐一下之外,也該開始學著接住他們。

(作者為放射腫瘤科醫事放射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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