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夜班的傍晚6點,病房只剩低鳴的監視器聲和偶爾呼出的喘息。4盞日光燈無情打在病人頭上,打在那位老太太的臉上。她張著嘴呼吸,戴著氧氣流量表開到最大的面罩,她辛苦的用力呼吸,發出嘎嘎的聲音。胸口和肚子起伏,她的身體正在拚最後一次。
病況危急,我們聯絡了家屬。女兒聽完醫師解釋後,表示放棄急救,保持母親的舒適為主。接著,她盯著母親的臉許久,似乎正在衡量某種看不見的時間。我站在旁邊無聲地陪伴。忽然,她抬起頭問我:「她現在……還可以吃愛玉嗎?」
我愣住了。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那個「還可以」的語氣。像是一個穿越病歷、程序,突然被領出來的願望。
我們早已知道,她的吞嚥根本無法作用,喉嚨因舌頭後倒而發出的死亡嘎音,這種呼吸型態代表了她的臨終,是不可能進食的。
我忍不住困惑,「這種命懸一線的病人,嗆咳一定直接血氧掉、人馬上就走,為什麼她女兒還問我這句話?」但正因為這句話,我對家屬說明所有可能存在風險後,告訴他們:「但如果只是要圓她最後一個夢的話,我們可以試試看。」
在健康指數與情感回憶之間,你選擇什麼?
氧氣面罩下的呼吸,不規律也不溫柔。她困在那樣的身體裡,但她的女兒仍記得,長期插著鼻胃管的母親,曾經在還能夠對話時說,「好想要吃愛玉喔!」
我想所有人都熟悉這樣的場景:長輩生病之後,想吃點以前的回憶。可能只是一口麵線糊,但家人的回應總是:「你會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會中風……」這些是愛的語言?還是愛的面具下的控制與責備?沒人問過,「你活到現在,最想要吃什麼呢?」
「生病的長輩」不再活得有尊嚴,變成被照顧的責任累贅。他們的嘴被管制了,再也無法成為從前那扇探索快樂、記憶、經驗的門。那些營養師設計出來的飲食計畫,內外科醫師根據抽血報告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行喝」的用餐建議,是否包含他們的生命歷程、過去的飲食記憶、生命中重要的滋味?還是全都依賴幾項數據,決定他今天「該吃什麼」?
我擔任居家照服員期間,曾經照顧過一位糖尿病末期、剛開始洗腎的阿嬤。她住在一間破舊的工廠後面,牆上都是黑色濃稠卡住的油煙痕跡,地上積著灰塵,鐵門也是灰稠稠的。她和一個還在上小學的孫子相依為命,右胸插著洗腎導管、裹著紗布,穩穩地貼在她鬆弛的皮膚上。她自己對著自己的肚皮打胰島素,每天用針刺入不同的位置,自己打理一切,自己面對疾病。
某天,我推著她的輪椅,一起出門散步,晃到一間水煎包店。她滿是皺紋的臉笑著說:「我請妳吃一個。還是要兩個?」頑皮的臉讓我不得不答應。她也給自己買了一個,喜孜孜地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咬著熱呼呼的包子。我們看著前方的芒果樹掉了滿地果子,樹葉颯颯搖晃,閒聊著芒果成熟的季節是夏天。
回家後,她想應該要驗個血糖,不驗還好,驗出來300多,她嚇得直說「不行不行,我未當呷水煎包啦!」我聽了心酸,安慰她「唉唷!那無要緊!」已經夠努力活著了,自己打針、每兩天一次洗腎、踉蹌地在廚房忙裡忙外,煮飯等孫子回家吃,兒子們都懶得回來看她。那天我一邊騎車回家一邊大喊:為什麼阿嬤連一個水煎包都不能吃啊!
醫師說的很重要,血糖是該控管。但在一個人生命的尾端,已經承擔這麼多身體上的痛苦與限制,我們能不能給他們的身體和思想一點寬容空間?能不能在死亡將近的時候,讓她的嘴巴成為最後一次探索世界的門?
現在眼前那位曾經說「好想吃愛玉喔!」的阿嬤,還想用最後一點氣力,向世界叩門。她彷彿正無聲地問:你們能忘卻疾病,真正看得見我嗎?我還能夠嚐嚐那個小小的、最後的心願嗎?

以為「等她好了就可以」,卻再也沒有等到的一天
我也無法忘記病人女兒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那語氣,好像是輕輕的、又沉重的驚覺什麼太遲了:我還有「什麼」,能和我的媽媽,再有一點共處、連結、最後的回憶?
「我們來試試看吧!吃愛玉。」
我擔任護理師期間,陪伴許多位病人的臨終,發現真正讓人遺憾的,從來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我們天真的以為「還有時間」:我以為可以等到週末放假再來探病、我以為可以等到病況穩定再預約探視,我以為下次我有空的時候可以再帶她出去、再給她……。
結果卻是,突然無法講話了,突然眼神模糊了。
我陪伴過的每一個病人,每一位家屬,在深愛的家人的遺體旁邊,有的靜靜哭泣、有的大聲哀號痛哭,有的後悔大喊「明明就要端午節拿肉粽來給你吃!」
我們討論怎麼善終,卻很少去談怎麼「好好活到最後一刻」。安寧病房不是等待死亡的地方,而是人最後一次、能夠選擇自己怎麼尊嚴地活到最後的空間。
那一碗愛玉,如果不被允許說出口,那死亡本身就會被折成兩半,一半是結束,另一半是遺憾。

圓滿的,是家屬內心的缺憾
病人的渴望,有時真的不能給。吞嚥反射已經喪失,任何食物或液體都可能誤吸進氣管,引發吸入性肺炎甚至窒息。身為護理人員,時常得在「風險最低」與「人性最大」之間拉扯。畢竟,我們也害怕成為那個「給了一口愛玉,卻讓病人因此加速離世」的人。
她無法吃,那讓她沾一下?用棉棒沾一點愛玉的汁,抹一下舌頭,可以吧?
女兒去便利商店買回一盒愛玉。不是什麼厲害的高山手洗愛玉,就只是普通的便利商店點心。女兒告訴我:「她之前跟我說過她想吃愛玉,但一直找不到機會給她吃。」
我拿出手上的口腔棉棒,大聲說:「來!我們來讓阿嬤吃愛玉,我們來試試看!」
我輕輕將沾濕愛玉的棉棒,畫在阿嬤舌尖,在神情恍惚的她耳邊大喊,「阿嬤!這是愛玉!你女兒買的愛玉喔!你女兒記得你要吃喔!」大聲到我似乎在壓抑自己激動的心。
我小聲告訴家屬,舌尖是感受到甜味的地方。雖然我不知道阿嬤到底有沒有味覺,我也不曉得這樣真的讓阿嬤「吃到」愛玉了嗎?
直到我收拾好用過的棉棒,抬頭看著那位女兒,她的眼眶紅了。
我是護理師,是照護者,是引領家屬病人通過死亡困境的那位引路人,我該是要最理智又寧靜、既強壯又堅定的存在,但我心中有一個充滿激烈情感的角落。我是一個母親的女兒,正在並肩與她一起大聲哭泣。這時我才知道這個我自以為無意義的行動,對家屬來說是象徵性的滿足,是圓滿一對母女之間在生命最後的遺憾。那一滴愛玉不是治療,卻可能是某種療癒、是愛與遺憾中的拉扯,是家屬心中那句「我有做到」的無限回聲,讓家屬不需要只能在夢中彌補未盡的遺憾。
在照顧現場,我們經常面對這樣的倫理選擇:制度給我們標準,但人給我們破口。而那個破口,就是我們願不願意承認,有些照顧其實不是為了「存活」,而是為了讓僅存的生命得到回應。
我知道,病人可能已經感受不到餓,甚至不再有食慾。那麼願望的實現,已經不再是滿足生理,而是滿足人之所以為「人」的那部分,擁有渴望、擁有記憶、擁有可以留下的被稱為「尊嚴」的微光。
我們可以開始把「照顧」這件事,從數值、報告、交班紀錄中、從病人與家屬的稱呼中輕輕抱出來,重新放回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記得你說過你想吃愛玉喔。

感官,是最後的語言
神經科學與安寧療護研究指出,味覺、嗅覺與觸覺是末期病人最常保留、也最具情感連結的感官。即使語言與認知功能逐漸衰退,這些感官仍能引發情緒記憶與身體反應。
2015年,Padrão 等人在《Palliative Medicine》發表文獻:多數末期病患在臨終前仍保有對氣味與味道的敏感度。這些感官刺激不僅喚起個人記憶,也有助緩解焦慮與痛苦。文獻提出,嗅覺通路直接連結至大腦邊緣系統(包含海馬迴與杏仁核),是與情感與長期記憶最密切相關的感官。即便神智混亂或昏迷狀態,病人仍可能對熟悉的香氣產生情緒反應。而觸覺則常是最後退化的感知系統,使得親人撫摸、蓋上一條熟悉的毛毯、或輕握手掌,都能帶來真實的安慰。
這些研究提醒我們:末期照護不該只關注生理數據的維持,更應重視這些感官的存留與回應。它們不是附加的裝飾,而是病人與世界最後的橋。在安寧過程中,滿足一個關於味道、氣味或觸感的小願望,往往能遠勝藥物止痛,成為一種真正貼近人的療癒方式。
然而在現今的醫療流程中,這些感官需求往往被視為附帶品,甚至不在護理記錄表上佔據任何欄位。醫療簡化了臨終的樣貌,將死亡理解為某種儀器上的數字終止,把整個過程壓縮為「幾點幾分死亡宣告」,彷彿那才是照護的終點。但對許多即將離開世界的人而言,真正的告別可能不是在心跳停止的那一刻,而是當她再也無法聞到家裡那熟悉的棉被氣味、自己煮的電鍋飯香、摸到孫子送的毛毯、在夏季喝到一口檸檬水的清涼。上述研究也指出,在安寧照護中,當身體在崩解邊緣,這些熟悉的刺激──一種氣味、一段音樂、一口味道,就像燈塔般可以幫助意識不再驚惶,逐漸走向寧靜。
社會對「安寧療護」的誤解極深。人們以為那是放棄,是什麼都不做,是等死。但真正的安寧是轉向「以品質為導向的積極照護」,不是停止治療,而是改變目標:從延長生命轉向照顧生命的品質,包括感官記憶與情感需求。安寧團隊的角色,也早已超越了給藥與記錄。醫師、護理師、社工與心理師,必須一同成為死亡旅程的翻譯者,協助家屬理解,她的眼神、她的沉默,是安穩,不是痛苦;最後的願望,是一滴愛玉。
照護的最後一哩路,不是冰冷的儀器、不是氣切、不是廣播999,而是由感官、儀式與記憶,輕輕地、一絲一絲棉線織成的,生命終末之絲路。
為何不讓病人臨終最後的記憶,是一口家鄉廟口麵線糊的滋味、一首她年輕時和老公在廣場一起跳過舞的老歌、一件他愛的襯衫觸感?貼近生命的本質,或許遠勝於壓胸、電擊、插管。有朝一日,我們都會走向那條路。到那時,我也會希望,有人願意聽懂我們說的那一句「好想要吃愛玉喔!」

這個世界裡,沒有微不足道的願望
「她還想吃愛玉。」每一個願望,都是人曾活著的證據,那是一個人在身體崩解、語言與時間逐漸模糊的邊界,努力地對這個世界提出最後的請求:讓她以自己熟悉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
我們常以為,生命的尊嚴在於是否插管、是否急救、是否自主決定。但也許,真正的尊嚴,也藏在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裡:吃一口愛玉、握住一隻手、聽見熟悉的人為她禱告。
對那個即將結束的生命,這些願望微小、無力,卻極其真實,像是一枚記憶的種子,在混濁中仍努力閃爍著記憶的形狀,在臨終最誠實、最簡單、最沉重的語言。
這篇文章不只是寫給醫護、家屬,更是寫給每一位曾想盡辦法挽留、卻又無法留住的人,也寫給這個尚未學會怎麼好好說再見的社會:當死亡靠近時,我們該如何不把它推開,而是學會迎向它,坐下來,好好聽完一個人最後的話。哪怕只是一句,「我好想吃愛玉」。
讓我們試著記得:這世界沒有什麼願望是「太小」的。願我們每個人在成為照顧者的時候,都能記得這份深刻的祈求;在成為被照顧的人時,也不再害怕說出自己的渴望。希望有一天,躺在那張床時,也會有人願意彎下腰來,輕輕問一句:「你今天想吃什麼?」
(作者為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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