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彷彿軍備競賽,開著直升機的父母未曾離開孩子領空的現代台灣社會,我所處的偏鄉小學卻宛若另一個世界。許多父母不僅無法給予孩子基本的戰鬥糧,更遑論教養功能。他們就像是外星人忽然降落地球,不小心把孩子給遺忘,或是存心把孩子放養,便返回太空,從此兩廂全無過問。
這多半是毒品帶來的後果。有個男孩在附設幼兒園就讀時,便以高分貝的尖叫聲與「一個打十個」的武打能力名聞國小部。校園內經常看見老師用盡全身力氣壓制男孩的畫面。因這男孩力氣極大,身形也較同齡孩子突出。然而老師並不明白,若是箝制住他的雙臂,必然會遭到又踹又咬的回饋,男孩只會做出更激烈的反抗。因為「上臂」是他的禁區,是吸毒母親經常闖入、抓疼抓傷的區域。一經碰觸,陰影罩頂,警報響起,自我防衛機制也因此爆炸式噴發。
這些,都是現在二年級的他和他口中的「小蘋果」──也就是我說的。
「老師,我家的門都是洞洞」:那些一輩子忘不了的對話
教育界亟需有社工背景的老師,我很幸運剛好就是。社工訓練要我們以優勢觀點而非矯正思維面對孩子,又相信對話的連鎖效應。我和男孩因此有過許多我想我這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對話。
「老師,你知道我馬咪(他對「媽咪」的慣用稱呼)每天都喝酒,你知道我家的門,上面都是洞洞,阿公不給他錢,他就拿棍子打,阿公太、阿婆太、叔公太、阿公(太是曾祖輩的意思)的房間門都是洞洞!」
「你們家全部的門都是洞洞?沒有好的門?」
「沒有!」他的表情萬分肯定,點頭如搗蒜。說完後那嘟嘴與定格的眼神,也許是在表達他的不解和難受,或是他仍然在緩和那些看見母親對門戳洞時的恐懼與負面情緒。
男孩家中有5個大人,只有他1個小孩,卻是扎扎實實的脆弱家庭。「老師,你知道我馬咪他喝酒,他把玻璃(酒瓶)打牆壁,他一直打一直打,蹦蹦蹦,地板都是碎碎的玻璃,我馬咪還叫我撿,我就跑掉,呵呵!」男孩笑的時候是真的快樂,眼尾也往上飄,是劫後餘生,死裡逃生的得意。我肯定他的聰明,對他的自我保護表示稱許。但只要我想像那個畫面,想像他待在那個房間的時間是如何漫長?多麼恐懼?是怎麼捱過那些爆裂時段?他從出生到現在的生活,又是如何度過?每天都要面對無業,經常騎摩托車載著他到全家唯一經濟來源──在賭場顧場的阿公那裡要錢,要不到就情緒失控的母親,那聲親暱又孺慕的「馬咪」怎麼喊得出聲?母親怎麼能沒有相應的回應,怎麼能沒有反應?
二年級的初始,我發現他無論是在學校或在家庭的生活都有顯著進步,細問之下才知道他的母親又因吸毒過量後偷竊,移送女子監獄,刑期4個月。在這之前的那個暑假,男孩和他的班導師都過得很痛苦,因為母親的新男友家暴男孩,班導師整個暑假都在接受社福與教育單位打擾,而男孩再習於被暴力對待,也不是一個外人打他他就會默默承受的。因此,母親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反而全家都能獲得緩衝。然而,母親終究還是回家了。如果她能滯留在外太空,會不會反而對孩子更好?沒有答案的我們,也只能夠更努力地緊盯男孩的動向。

她用謊言撐起一個「和大家一樣」的生活
本以為一個棘手的個案得以讓我們擁有寶貴的經驗,但一年級個位數的新生裡頭,又來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學妹。她首先被列為關注對象,是因為不斷說謊。那些謊言多半不假思索、完整美麗且表達流暢,而說謊的原因除了保護自己,更多是出於炫耀心理──她想要分享那夢想中、但卻非現實的生活,「和大家一樣」的生活。
「老師,我跟你說我過年姑婆會來,她會給我包很多錢的紅包,我也會包給阿公太和阿婆太。」「你怎麼會有錢?你要包多少錢?」「嗯,我之前阿公阿婆有給我紅包,我要包100元。」
我決定不要拆穿她,讓她在同學面前能有「面子」。她的阿公、阿婆早就離婚,阿公身邊的女人變換不斷,阿婆則從未出現。在寂寞的鄉下,談戀愛是不分年紀的渴望。阿公偶爾會載孩子回家,多半時候都是年邁的阿婆太接送。班導師說阿公曾嚴正地說這女孩不是他的責任,他已經做夠多了,現在還要養她?不可能,也太麻煩了。被視為沙包的孩子何其多,大人認為他們根本不該出生來打亂自己的日常。
「老師,我過年去媽媽家住,媽媽帶我去百貨公司買東西,買很多衣服,還有很多好吃的。媽媽和叔叔有一個弟弟,弟弟很可愛。可是我爸爸不喜歡他。我爸爸和我媽媽離婚,我媽媽沒有和我一起住。」其實,母親和父親交往之初就受到家人重重阻止,當時的母就已有用藥習慣,而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一出生就因毒寶寶的身體狀態被安置,姊弟倆從未相見。身上的新衣則是學校眾老師們募集而來。母親有新對象沒錯,但父母尚未辦妥離婚,父親想要報復母親,纏住母親。
最近,女孩的父親交了新女友。「今天早上載你來的人是誰?」「是我的爸爸媽媽呀!」女孩驕傲地說,彷彿終於有了完整的家庭。「是嗎?那個女生不是你媽媽吧!」「是阿姨啦。」「阿姨?阿姨有住你家嗎?」「有啊,她住爸爸的房間,她住很多天了。」我仍然希望這段關係可以持久,讓父母順利離婚,以利後續社福資源介入。雖然年輕力壯的父親長期不工作,仍會造成進入社福體系的阻礙。
「我都一個人,早上我起床,自己用小王子麵,放熱水,放那一小包有味道的,香香的,很香,我就吃。我阿公阿婆阿公太阿婆太我爸爸他們都沒有空,他們還沒有起床。」這段話的成分又是真假參半,辦案許久的我也累了,只能冷靜地說:「一個人沒有關係,你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如果他們大人都沒辦法照顧你的話,你要把自己照顧好,好嗎?」她用一種極為認真的表情看著我,帶著那種我到底是什麼奇異生物的眼神,怎麼會說出這樣難以理解,又好像聽得懂的話。不管她聽不聽得懂,她還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我得到暫時的安慰,也清楚明白她的人生若是想翻轉,必然得如此,要用上比任何孩子更強的力道培養自己,才能有與眾雷同的未來。

在偏鄉小學,看見被台灣菁英敘事遺漏的孩子
如果要摧毀一個家庭,毒品無疑是最大的兇手之一。然而,在這所偏鄉小學裡,或者在台灣許多的偏鄉小學裡,尚有其他被歸責為貧病懶髒愚的悲劇,對小孩的童年亦有著不同程度的毒害。而在少子化、各個孩子都得是菁英,而後才可能有未來的台灣社會,有誰注意到他們了呢?
那個家裡們都是破洞的男孩,英文字母A到Z一學就會,數學天賦極高,連音樂老師都說他有絕對音感,是個全方位的天才,只是目前情緒與人際互動商數較低;那個能把謊言說得天衣無縫的女孩,組織能力極強,國語一點就通,還能舉一反三。我不願意從功利的角度談小孩子的未來,但若大多數中產階級家庭要花一年數十萬的教育費用來讓孩子成材,而他們只需要一個月花上1、2千元加入學校的課後照顧班,學會自律寫作業,順道養成基本的生活習慣,就能猛烈茁長。那麼,這項投資計畫,於掌權者,於企業主,是否是更划算且具有長遠性的投資呢?
(作者為國小代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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