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包又稱「壓歲錢」。我在無數個幸福家庭，父母愛極子女的家庭裡聽過「壓歲」的重要性：「好希望他們不要長大，這麼可愛的孩子，怎麼那麼快就長大了呢？」
但，對貧窮的家庭來說，沒有壓歲錢，或許是好事一樁，因為大人巴不得小孩趕快長大外出賺錢，為閉塞的家中經濟帶來活水，而小孩本人，說不定才是最想長大，長大得以讓他們迅速飛向夢奇地，擺脫匱乏的泥沼。因此，沒有紅包，不必壓歲，乃眾人之所嚮。
2個紅包的謊言
這是我第一次因日常問候而感到羞愧失當。我的問候語是：「你過年有沒有收到紅包？」更讓我懊悔的問題是：「你收到幾個？」
孩子雀躍地回答：「有啊，我有兩個紅包，一個婆太給我的，一個姨婆給我的。都是100塊。」
我立刻傳訊息給她的班導師，想得知這個回答的可信度有多高。其一，紅包金額多半是雙數，會有人包給小孩「100元」這樣的金額嗎？
其二，孩子口中的「婆太」80多歲，僅有老年年金。姨婆雖有正職工作，也是離異的母親那方唯一能前來探看孩子的親戚，出手應較大方，但不得不說，她也有極高的機率在過年期間被孩子的爸爸家拒於門外，畢竟，是母親先放棄這段婚姻的。
班導師的回應彷彿極其厭世：「我不管她紅包是多少，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了……，她寒假作業還是沒有寫！還有她體重又飆漲……，他們家的人到底有沒有看聯絡簿上我跟護士阿姨的紙條！」
我還是在紅包問題裡打轉。如果是真的，100元未免也太少了？有孩子一見我就向我大聲說出自己拿到上萬元的壓歲錢，我真希望這些對話她都沒有聽見。
如果是假的，我也很難受，因為那代表這個孩子過的年，一個紅包都沒有拿到。這樣長久以來慾望都被壓抑、被忽視的孩子，長大後，又會長成什麼模樣呢？
但不管是現實的惆悵或想像中的恐懼都得趕快結束，班導師說的沒錯，我們得加緊腳步面對現實，因為當學生的本分都無法一一完成，這學期的生活便堪憂，紅包，救不了眼前學習與身體健康的火呀。
一個紅包都沒有，外加300塊的豬公虧空
與女孩懸疑又殘酷的紅包現實交手後，我仍打起精神和信心，繼續跟第二位男孩聊天。我想，在這個普遍重男輕女的客家鄉村，男孩應該會在過年期間拿到紅包吧？而且他的母親據說已經在工地穩定工作月餘，每天下班現領1,700元的日薪呢！
然而，這個問題竟然還是一出口就使他眼神黯淡，轉頭向門口走去。被我攔截住，才扁嘴地說：「才沒有紅包咧！」
我很驚訝，「為什麼沒有？媽媽不是有去上班了？」
這回他的雙眼甚至不正視我了：「我哪知道啊！阿公還拿我豬公的300塊……」阿公是他父親缺席、母親恍神後的主要照顧者，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我看過他在破損的凳子上用膠帶和包裝紙糊貼，在破裂的鯊魚娃娃側鰭以黑線縫合，予人一種愛物惜物的莊重感。
我不解地追問：「阿公拿你的錢幹嘛？」
「我哪知道啊！……阿公說借他用一下，他會還我。」
我心底明白，長達一個月的寒假，尤其是過年期間，家裡必然又有大事發生了。唉，辛苦的孩子，無助的阿公，一年365日，到底何日才是好日。
後來我才知道，母親每日的1,700元，連家中的衛生紙都沒買過，只是穩定的日日前往工地，錢不進家門。而再過幾天，法院會發出羈押信，約莫是4個月的刑期，過往所累積的過錯，無法易科罰金，再多的1,700元，也換不回自由了。
黑暗的客廳與4,000元的球鞋
另有位預支壓歲錢的孩子，他實在太過渴望同學腳上那雙名牌鞋，便趁嚴厲的父親不在家時，央求母親購買。他神情驕傲，彷彿籃球技術也馳騁狂飆，告訴我這原價很貴，要7、8千，他很幸運，才買3、4千！
然而看見不斷脫落且質感不佳的鞋帶，以及急停時無法立刻急煞的鞋底，假貨不久還是由球友戳破：「你在哪裡買的？這應該不是正牌貨吧！」
接著幾天，男孩仍然穿著假貨來打球，每次鞋帶脫落，都要帶上幾句髒話，像是辱罵供貨商，又像是自尊心受傷的發洩。他說自己已經前往實體店訂新球鞋，但沒有現貨，是看著商品型錄請店家代購，敬請期待。
年假過後，開學第一天出現在球場上的，仍是那雙冒牌貨。我和其他人都沒有問起。但男孩在球賽結束返家前，突然大聲說：「要14天，老闆說我選的那款比較搶手，需要多一點時間，需要14天喔！14天後就可以看到了！」
這個孩子的紅包金額是4,000元。但我依然很不好受。他的父親是板模工人，母親有時前往協助，但更多時候是兩人一同在家中陪伴孩子。有一天我經過他家門口，看見臨路的客廳一片黑暗，他與母親開著手機手電筒，打算這樣度過一晚。我私下請里長前往關心，里長稍晚回覆是因為未繳電費，家庭成員表示隔日會前往繳納。
大多數富裕的台灣人可能不明白，台電對未繳電費的寬限期達60天，但實際斷電時間平均是68天。這可看見他的家中經濟狀況是如何左支右絀。我曾問他，「你們家那天是不是跳電啊？」他坦率回答，「不是，沒繳電費。」「忘記繳了嗎？」「不是，是沒有繳。」
無論我再怎麼想在這時說教，我都無法說出：4,000千元不要買鞋了，給家裡繳電費吧！即使慾望要付出的代價頗大，即使聽來對家庭的愛不夠熾烈，但對一個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自尊更重要了。
紅包的意義
我終於明白，為何許多基金會和社福單位在歲末時，得一個一個募集紅包了。那本是我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哪個台灣小孩農曆春節過年會沒有紅包啊？原來，真的有孩子在年假期間，不須準備吉祥話，或者就算準備齊全，也沒能獲取分文，沒能沾沾喜氣、被人祝福著長大。
壓歲錢當然不是越多越好，大人意思意思就好，小孩也無須炫耀。然而，這仍是一個能讓孩子能自由運用金錢的入門儀式，能因此練習基礎的理財，能夠學習延遲慾望、感受儲蓄的必要。不論孩子來自貧或富的家庭，還需具備許多其他能力。紅包的運用是初階，而後才能進一步談所謂的階級流動與階級轉換吧。
願，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這個機會。恭喜發財，紅包呀，希望你可以來。
（作者為小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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