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農曆春節,街頭送暖的畫面總會出現在新聞裡。善心人士發放便當與毛毯,志工們陪著無家者圍爐過年。這些畫面提醒我們,寒冷的街頭上,仍有人在艱困中度日。
然而,在這些影像中,女性的身影格外稀少。
根據衛生福利部歷年《遊民處理情形》統計,歷年來列冊的女性無家者比例偏低,平均占整體的 12.62%。然而,第一線社工的觀察卻指出,這個數字遠低於實際情況。由於街頭環境以男性為主,即便有監視器或保全巡邏,衝突、酒醉騷擾仍時有所聞,女性面臨的風險更高。為了自保,許多女性選擇「不被看見」,並選擇隱匿於明亮的營業場所,第一線工作者估計,實際比例可能接近3成。
女性無家者常常會選擇在網咖、麥當勞、便利商店等營業場所過夜,甚至有時會將自己反鎖在無障礙廁所裡,作為臨時的休息空間。如果手邊還有一些零錢,她們也可能選擇較便宜的輕旅或短租空間。這些選擇多半是出於安全考量,因此女性無家者中,有相當比例其實沒被納入官方統計,是所謂的「黑數」。我們在實務服務過程中,都有觀察到許多女性個案傾向選擇這些明亮、有監視器、有人員在場的空間。
──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廖姓社工

掉出安全網之前:女性無家者的生命路徑
露宿街頭,往往不是一夕之間的選擇。每位女性無家者的背後,都是長時間的困頓與挫敗、在反覆的跌倒中,一步步被擠出社會安全網。
成立於 2003 年的社團法人台中市慈善撒瑪黎雅婦女關懷協會(後簡稱撒瑪黎雅婦女協會),是全台首創、也是少數專門服務女性無家者的機構。20多年來陪伴的個案顯示,女性成為無家者的成因十分複雜,常交織著家庭暴力、經濟困境、司法與安置體系的斷裂。
例如,有人因吸食毒品反覆進出監獄,出獄後卻無家可歸;也有人在成年後離開兒少安置機構,失去後續追蹤與支持,直接跌出安全網。當不同制度之間缺乏銜接,原本就脆弱的女性,往往成為最先被排除的一群。
然而,真正讓多數民眾難以想像的,是精神疾病在女性無家者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
街頭現場:9成女性無家者合併精神疾病
根據撒瑪黎雅婦女協會的服務經驗及精神科醫師的匿名訪談,由該協會轉介就醫的女性無家者中,合併精神疾病(共病)的比例高達9成以上。
這些疾病包括情緒障礙(如憂鬱症、躁鬱症)、思覺失調症(妄想、幻聽)、智能障礙或智能邊緣,以及腦傷、中風後遺症等器質性精神疾病。由於女性在街頭生活特別艱難,許多人會盡量隱藏自己的狀態,直到行為明顯脫序、無法維持基本生活,才被發現並轉介。
相較於男性,女性無家者更常有家暴、性侵、性騷擾、跟蹤等創傷經驗;再加上更年期、月經、產後身心變化,這些因素都可能加重精神疾病的症狀,使她們更難主動求助。
這些創傷與疾病並非憑空而來。即使台灣在性別平權的法制上已取得顯著進展,1990年代後陸續通過《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家庭暴力防治法》,重構家庭權力關係,女性勞動參與率也持續提升,但這些進步並未等比例轉化為女性的心理安全。
特別是30、40歲的女性,往往同時承擔工作與家庭照顧責任,成為焦慮與情緒困擾最集中的族群。職業婦女面臨升遷不公與雙重負荷,家庭主婦則可能缺乏經濟自主、感到被孤立。許多人因擔心社會眼光、不願造成他人負擔,而延遲尋求專業協助。
健康保險署的統計顯示,2024年全台抗憂鬱藥物使用人數已達175萬人,其中女性超過105萬人,占近6成,顯示女性精神健康風險正在結構性地升高。

「我們都在」:女性社工帶來的安全感
在全台各地,無家者服務團體以不同方式回應貧窮議題,有的致力於倡議,有的發展就業或培力方案,目標多半是協助無家者離開安置狀態、走向自立。然而,路徑因人而異,並不存在一體適用的解方。
撒瑪黎雅婦女協會在20多年的服務中,逐步錨定自身的角色。從早期的便當發放、提供庇護床位,到陪伴就醫、就業與生活重建,她們的核心並不在於「給予」,而在「陪伴」。
協會以女性社工為主,長期陪著婦女們學習看醫生、搭公車、煮飯、存錢。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技能,對於長期與社會脫節的她們而言,都是重新學習的起點。也是與社工慢慢建立信任關係的歷程。
與撒瑪黎雅婦女協會有合作經驗的精神科醫師受訪指出:「病人是否願意接受治療,取決於對社工與醫師的信任。撒瑪黎雅的社工透過長期陪伴,把病人的信任感轉移給醫師,治療才有可能順利進行。」
在無家者的服務體系中,撒瑪黎雅婦女協會扮演著重要的銜接角色。透過社工累積起的信任感,協助婦女們順利進入醫療、福利補助、職訓體系等其他社會安全網絡,而這個銜接位置,幫助整體社會安全網的運作更加穩固。
這份信任感,並非隨著結案而結束,協會副執行長形容自己:「撒瑪黎雅就像她們的娘家,隨時都在,也隨時歡迎她們回來。」

一個更完整的社會,是否容得下她們?
年節將近,街頭再次迎來一年中最熱鬧的送暖時節。然而,許多無家者早已習慣一次性的關懷與過客般的問候。「為什麼不去工作?」「身體不舒服怎麼不去看醫生?」這些勸導,往往忽略了現實限制──沒錢、沒力氣移動、害怕被欺騙,都是無法跨出的門檻。
真正改變處境的,往往不是一次性的物資,而是有人願意陪著她們一起完成生活中最基本的行動。正是這些日復一日的陪伴,才讓無家婦女有機會重新進入醫療、補助與就業系統。
在台灣,捐款資源高度集中於兒童福利、身心障礙福利等少數議題,無家者議題因不討喜、容易被歸因為「個人選擇」,長期處於資源弱勢。撒瑪黎雅婦女協會的服務經驗卻顯示,成為無家者,往往是多重結構性因素疊加的結果;在精神疾病與創傷交織的狀態下,想要一個安全住所與穩定工作,從來不是簡單的事。
完整的社會應該包括存留下來的人和被排除的人。
無家者、街友和赤貧者最致命的弱點,在於他們沒有「歷史」,聲音不被聽到,沒有人為他們做「見證」。沒有共同的歷史,他們便無法「團結」,無法成為一個「子民」;他們被社會排除,無法轉變成社會改造的正面動力。
──《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第8~9頁
街頭上的每一位無家者,都是映照社會結構裂縫的碎片。當我們選擇看見她們,也是在重新理解,什麼才是一個真正包容的社會,看見一個完整的社會。
(作者為台灣公益團體自律聯盟成員,本文取於台灣公益團體自律聯盟「共善未來計畫—『心』的圖書館」2025 年成果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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