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無家者的自白】街頭像我的大行李箱,很重,但可以裝很多

周大姐與她鍾愛的大行李箱,她說好喜歡它,可以裝很多東西。在街頭生活,她隨身帶著。 周大姐與她鍾愛的大行李箱,她說好喜歡它,可以裝很多東西。在街頭生活,她隨身帶著。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105年在迴龍被房東趕出來後,我成為一位街友,街上的朋友。去哪裡我都帶著我的大行李箱,裡面一半是日用品,一半空著。公車不好帶著這麼大的行李箱,我就坐捷運移動。

每天早上我喜歡搭第一班清晨6點的捷運去淡水,看淡水河。我在那裡吃個早餐,看遊艇滑過水面的時候白白的水痕,好漂亮。從淡水回來的時候,上班的人群好多,但我很喜歡捷運坐到終點站,因為空空的捷運車廂還有位置,我可以有選擇。

我今年63歲,在台中太平出生,後來在新莊住了50年。我覺得新莊對我來說是個鄉下地方,國小畢業,爸爸就帶我去做鞋子的青魯工廠當作業員。在工廠工作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台北是我夢想的地方。工作到17歲,我覺得台北有一股電流吸引我,叫我趕快來趕快來。我就離開家裡,到了西門町的咖啡廳工作。但賺不了太多錢,我想要過好一點的生活,開始去林森北路的日式酒店上班。

在台北的生活,我很享受

日式酒店裡有很多外國人,有日本人、美國人,還有印度人,在這裡是「粉味ㄟ」。我19歲結婚,其實應該說是奉子成婚,先生是一位酒店的客人,他長得很帥,像香港明星譚詠麟。但台灣人有一句話說19歲結婚不好,真的是不好。他愛玩,沒有工作,我們後來就切了,斷得很乾淨。留下我扶養女兒,我請我新莊的媽媽照顧,我繼續在酒店上班,沒有跟女兒同住,因為還是覺得台北比較適合我。

我在酒店做了十幾年。45年前,在酒店一個月可以賺4、5萬塊,當時一碗麵才15元。我賺很多,但也花很多。我去溪頭、墾丁、阿里山玩過,當時還不流行出國。我那時留個法拉頭,身上擦的是蜜絲佛陀、資生堂,香水好幾千塊,是法國的香水,很香耶。我也很喜歡買小家電,大同電鍋我買了好幾個,燉四物雞、香菇雞湯都很方便,舊了就丟掉,或送人。

我常搬家,因為有時鄰居太吵、水電有問題,我有錢,當然要對自己好一點。我大部分是住套房,印象中有一間套房一個月一萬多塊,一房一廳,還有廚房。在台北的生活,我很享受。

離開酒店、洗碗工,來到街頭

民國80年的時候我出了車禍,我現在是輕度殘障,後面的頭皮空了一塊,右腳少左腳7公分。從那時開始,我就不能再做酒店工作了,做了也不好看,誰要,我也有自卑感。

我開始四處當清潔工,替人家洗碗,我做這個好幾十年了,做得還不錯喔。我在台北的三德飯店、六福客棧都當過飯店清潔員,但是做不久啦,都幾個月,或最多半年。因為工作很累,有時候壓力很大,還會跟同事吵架。

我女兒現在不在人間了,97年因為卡債問題而自殺,唉,白髮送黑髮人。但我其實在她成長的時候,很努力給她最好的,給她很多物質享受。

105年,我辭掉三德飯店的工作,那時住在迴龍,因為沒有錢繳房租,被房東趕出來。我印象中那個迴龍的房間一個月6千塊,比以前做酒店住的還差。現在我還是很常去迴龍,下午的時候,會繞去那邊逛逛,看一看那個地方。

被房東趕出來後,最早我是到二二八公園睡一晚,旁邊的街友關心我,把我介紹到社會局,再到金山萬里的收容中心,住10個月之後我離開那裡,回到二二八公園睡了2、3年。去年開始到現在,我睡在台北車站。

平常我最喜歡去逛街,白天一定去淡水看淡水河,有時我去新店看碧潭的湖水;下午的時候,我就會去迴龍和新莊逛逛,喝杯咖啡;晚上去個松山,或在饒河夜市走一走;晚上8、9點,我再回到台北車站,慢慢的睡著。

剛到街頭的時候,一開始我買了一個粉紅色小行李箱,因為我覺得行李箱比較好看、還有輪子。白天在台北車站起床時,我會把粉紅色行李箱一起放到社會局發的黑色袋子裡。但後來粉紅色行李箱拉鍊壞掉了,因為想裝的東西太多。

後來,我在太原路買了現在這個大行李箱,只要1,080元,想一想,還比我那個粉紅色行李箱便宜。不管去哪裡,我隨身都會帶著我的大行李箱。我好喜歡現在這個行李箱哦,它很重,但可以裝很多。以前那個太小,拉鍊崩掉,我才失去那個行李箱。現在這個大行李箱啊,我一半裝日用品,一半還空著。等待冬天的時候,我想裝些棉被和外套。

訪談後記

訪談結束後,我一直覺得周大姐心底有一個美好的靈魂。

我覺得我看見周大姐的生活方式,其實是一種對於享受生活的嚮往。這些嚮往沒有對錯,她年輕時去台北從事酒店工作、享受物質生活,她到了街頭後,仍然用不一樣的方式在實踐她的嚮往。例如終日的生活裡,她好喜歡到各地逛逛。

在周大姐的故事裡,無家者不是一群被迫流落街頭的人,在他們的生活之中,也有以自己為主體看出去的美麗世界。無家,是一種身份脫離主流秩序的狀態,有的時候聽她訴說生命的時候,會讓我想到常態生活裡沒有想過的觀點。例如,享受物質生活不是一件可恥的事,而沒有物質的時候,是不是仍然能用最低的成本,讓自己的生活過得舒服自由?

在匆匆碌碌工作的每日,我在想,是不是也能試著在平常的日子裡過得自在一點?

雖然周大姐有時會說,到了街頭,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自受,或因果報應。但我看見的那個講述過去酒店工作生活、或去淡水看河的周大姐,她講起這些的時候都是嘴角帶著笑容。那個嚮往是很美麗的。

【展覽資訊】
2021貧窮人的台北:一點五公尺的裂縫
展覽期間|2021.10.28-11.12
展出位址|https://2021.wotp.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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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中,貧窮經驗常受到各種歧視與污名,在生活中隱而未現,也讓身處貧窮處境的人獨自面對困境,因此「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每年10月舉辦「貧窮人的台北」,便是希望讓貧窮者由自己的話說自己的故事,讓貧窮經驗現身。
今年貧窮人的台北與獨立評論@天下特別合作,透過訪談,以第一人稱的記錄下無家者與酒店公關兩種不同群體的經驗,讓社會以不同角度,重新認識街頭流浪與從事體制外產業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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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中,貧窮經驗常受到各種歧視與污名,在生活中隱而未現,也讓身處貧窮處境的人獨自面對困境,因此「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每年10月舉辦「貧窮人的台北」,便是希望讓貧窮者由自己的話說自己的故事,讓貧窮經驗現身。
今年貧窮人的台北與獨立評論@天下特別合作,透過訪談,以第一人稱的記錄下無家者與酒店公關兩種不同群體的經驗,讓社會以不同角度,重新認識街頭流浪與從事體制外產業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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