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一起工作、一起住，不會吵架嗎？」這是我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
我們一行7人，進駐台南安南一棟透天厝，從工作室「南無南漫home」到共生宅「南無 2.0」，生活與工作幾乎無縫銜接，無間斷地相處。
多數人的理解，「家」是界線分明、所有權清楚的空間。但共生的最大共識是讓空間保持開放流動，隨時容許討論與變動。一開始，我們攜帶著各自從原生家庭與社會秩序的生活慣習進入群體，衝突於是頻繁發生。
「當然會吵架啊，起初我們三天小吵、七天大吵！」這是我們對好奇者最誠實的回答。
共生的起點
共生概念始於看見對原生家庭的距離、對社會教育的馴服、以及為了生存而不斷演出某種樣子的疲憊，我們想試著逐層將覆蓋在身上的壓力源剝落。
如果「家」應該是一個讓人最自在的地方，那是否可能，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家人」？於是，7個人開始坐下來，認真討論共生的可能。
不過，這並不簡單。我們之間的關係、狀態錯綜複雜──母子、剛離婚的女子、曾經暗戀的對象、前任與現任男友、導師與學徒。要在這樣的關係結構中打造一個開放且透明的共生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實驗。
打從最初討論房間分配就充滿拉扯：有人無法接受伴侶與前任同房；生活勞務上，有人默默承擔大部分打理責任，部分則選擇抽離放空；有人住進來後發現，坦承自己的脆弱並不好受。我們逐漸意識到，投入共生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放下既有關係裡的角色及期待，才能真正開始溝通。
原生到重生
在一連串衝突後，我們漸漸看見「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原來，有些家庭教育容許吃飯時自在說話；原來，我早已習慣先順從他人的需求；原來，我其實不太敢信任別人，有時甚至不信任自己。共生讓我們意識到，自己與人互動時那些早已內化的預設，並開始有意識地修復認知。
共生的夥伴不知道你的過去，因為那些過去只存在於自己記憶中。大家所面對的，是此刻作為共生室友的你。關心的，不是你曾經是誰，而是你現在的情緒與狀態。
我們對自己的認知，常常在權力、物質與關係場域裡，被持續變成某種樣子，最後將自己捏成習慣生存的模樣。壞的習慣是養成的，那麼好的如是。共生中，我們共同學習，成為更純粹的自己。
現實版的《動物森友會》
為共生生活找一個貼近的比喻，它像是現實版的《動物森友會》。在遊戲裡，島嶼由一群個性迥異的島民開墾而成。愛社交的，需要距離的；主動付出的，習慣被照顧的。島的樣貌，正是種種差異攪拌後的結果。
過程中，逐漸看見彼此以為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中，其實多半是在成長過程中被養成的反應。有種人從小成長的居家機能都被照顧得好好，變得像籠中飛鳥，對世界充滿好奇，一旦自由卻不知該往哪邊飛；也有人似任性野貓，長期處於警覺狀態，希望被照顧，又抗拒交出信任。
同時，有人是現實推擠下「被迫獨立」，學會要像一隻瞭望遠方的長頸鹿，隨時調整姿態適應環境；或像多情金剛般，本身情感豐沛、一直尋找群體認同，只要身邊有人需要守護，便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還有一種人，看似獨立，實則緊抓心靈寄託，行為上自給自足、卻透過囤積確認安全，彷彿無尾熊需要抱緊樹幹才感到安心；或像一隻雷達全開的蝙蝠，刻意與情緒保持距離，只靠理性導航前進，說服自己這樣才算成熟。但共生讓他意識到，或許要先把雷達關掉，暫時迷路，才能重新長出本屬自己的方向感。
共生把每個人原本屏蔽的生存模式放大，讓我們有機會在信任的環境中，重構自己與世界的互動方式。
透明的生活
每週六晚上，我們會在工作空間「南無南漫home」播放實境秀，並上傳到社群平台。影片剪輯了我們的大小爭吵、討論與玩鬧耍寶的生活片段，將真實的那面，分享給好奇這群人究竟在做什麼的大眾。
我們甚至辦「共生營」三天兩夜的生活體驗，和我們在晨間拉筋伸展、做集氣操；一起出門到工作室，體驗共居夥伴的專長服務；一起出門到郊山健行，感受身體變化。看起來是和一群人生活，其實更是在學習如何與自己相處。
「别再虛設生活的模樣，誠然才理解，生活的模樣。」參與共生營的伙伴留下這句話。
在另一個時間裡停下
攝影師星野道夫曾與友人出海，拍攝阿拉斯加海域的巨鯨。兩人於海上等待許久，始終不見蹤影，正準備返航之際，龐大的身軀忽然騰空而起，重重落回海面。整片海彷彿被炸開，水花四濺，來不及反應的兩人瞬間被淋得全身濕透。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剛才，鯨魚就在他們眼前躍出海面。
那一刻的震撼，被兩人珍重地帶回各自的生活。此後，每當日常忙碌到幾乎喘不過氣時，他們總會想起那片水花四濺的海面。也許就在同一個時刻，阿拉斯加的海上，有鯨魚正在躍出。
共生亦是如此。當外界以效率或名銜來衡量一切時，我們正在另一個時間裡停下、反覆磨合，聽見彼此與自己。在那些看似混亂的日常之中，有種緩慢卻真實的變化，正在進行。
從原生到重生，在群體中磨擦過去積累的倒刺，耐心地與過去的影子拉扯、相處與和解，在既有秩序之外，邁向嚮往的自己。
（作者吳浩賢為居住台南的香港人，共同經營工作室「南無南漫home」、創作永續品牌「坦白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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