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伊朗街頭的抗議中,出現了一句令人錯愕卻又耐人尋味的口號:「Javid Shah!」(沙阿萬歲!)這句話若放回半個世紀前,幾乎不可想像。
1967年,伊朗國王穆罕默德.禮薩.巴勒維訪問西德柏林時,迎接他的不是歡呼,而是左翼學生的怒吼:「Schah, Schah, Scharlatan!」(沙阿,沙阿,騙子!)當年的伊朗留學生與西方左派一道,將國王視為專制、親美、腐敗的象徵。時間流轉,抗議口號卻在今日翻轉了方向。
伊朗不只是伊斯蘭國家:被遺忘的波斯民族問題
2016年,我遊歷伊朗,行走於德黑蘭街頭與波斯波里斯的殘垣斷壁之間,逐漸理解伊朗問題從來不只是「伊斯蘭對世俗」、「專制對自由」這樣的二分法,而是一個被反覆撕裂的歷史與認同問題。
伊朗人首先是波斯人。語言屬印歐語系,文化源流遠在伊斯蘭之前。即便在7世紀被阿拉伯征服、宗教伊斯蘭化,波斯人依然在每年3月21日慶祝諾魯茲新年,在「獅撲牛」的浮雕中記憶光明戰勝黑暗、冬去春來的古老象徵。這種文化自覺,使他們始終與阿拉伯世界保持距離,甚至帶著隱約的優越感。
巴勒維王朝,尤其是最後一任國王,正是試圖以國家之力重新喚醒這種波斯民族精神。1971年在波斯波里斯舉行的「波斯帝國2,500週年大典」,今日看來或許鋪張而傲慢,但其政治意圖十分清楚:伊朗的根是波斯文明,而非阿拉伯部落文化,也不應是政教合一的神權體制。他效法凱末爾,推動世俗化、婦女解放與農地改革,要求教士退回清真寺。
然而,他也因此同時失去了幾乎所有人的支持:教士、地主與權貴因利益受損而反撲;海外左派與年輕學生則指責他專制、親美、腐敗。1979年革命成功,沙阿被迫流亡海外,伊朗則成為伊斯蘭共和國。問題是:革命是否真的兌現了當年的承諾?

未曾參與革命的一代,卻被要求承擔代價
上世紀70年代,我在德國求學時,認識的伊朗同學曾懷抱理想回國參與新政權建設,卻在短短半年內失望而返。宗教警察、言行審查與女性著裝管控,使社會迅速變得封閉而窒息。
今日伊朗,40歲以下人口約佔6成以上。他們沒有親歷巴勒維時代,卻在現實中承受高失業率、國際孤立與日常壓迫。對這一代人而言,伊斯蘭革命不是歷史記憶,而是一套早已制度化、卻無法回應當下生活的政治語言;他們被反覆要求以對革命的忠誠,來理解自身所承受的代價。
問題不在於革命是否曾經必要,而在於當一場革命被制度化為長期執政正當性的來源,並被反覆用來取代現實治理的責任、延後對當下的問責時,革命便從解放的承諾,轉化為要求犧牲或服從的藉口。
對未曾參與革命的一代而言,這樣的敘事不再具有動員力,反而暴露出一種深層的不對等:他們被要求為一段未曾選擇的歷史,承擔持續的現在。
於是,「沙阿萬歲」並非真正的王權復辟訴求,而是一種對失落的世俗生活、尊嚴感與「正常國家狀態」的懷念。它更像一面鏡子,反照出伊斯蘭共和國40多年來未能給年輕世代的答案。
歷史的諷刺在於:當年在柏林高喊「沙阿是騙子」的青年,如今或許會對德黑蘭街頭的「沙阿萬歲」沉默以對。革命推翻了一個有缺陷的現代化方案,卻換來一個更難以修補的體制。
作為過路者,我無權裁決是非。但站在波斯波里斯的廢墟前,看著一個曾寄望於長久延續的世界帝國所留下的殘影,很難不對任何以「歷史必然」自居的革命敘事保持警惕:有些革命,未必如其承諾般建設未來,卻往往比想像中更善於摧毀;有些記憶,也只有在宏大敘事失效之後,才被重新理解。
革命從來不是終點,而是一場必須接受時間審判的賭注。當一個社會開始以過去否定現在,革命便已失去其道德優勢。
(作者為退休外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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