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雙囍》這部電影,我有很多想法,或不能稱之為想法,而是聯想。聯想到某部電影、某個角色、某個畫面。
電影一開始呈現的快節奏、演員調度、以及表演模式,讓我聯想到三谷幸喜的電影《有頂天大飯店》,這聯想讓我產生錯覺,以為可以期待如同三谷幸喜擅長的那種把甘苦悲喜人生塞進各個角色,1.5倍速快轉,挑戰觀眾專注力,沒有停下來讓人喘息,好笑到岔氣的同時,還趁機丟出幾個深刻嚴肅的難題。天啊,我以為導演許承傑的《雙囍》是另一部《有頂天大飯店》,但不是,因為那個孤獨站在圓山大飯店紅色樓梯底下、眼眶含著淚水的小男孩出現了,那瞬間,有頂天大飯店即刻告退,楊德昌的電影《一一》來了。
看到小男孩的眼淚,立刻意識到,這不會是一部三谷幸喜風格的喜劇。有人說過這是一部喜劇嗎?不是,完全不是。我在網路社群看到最多的觀影感想,都說這是一部恐怖片,會讓人對婚禮、對單親家庭產生 PTSD 的恐怖片。

看《雙囍》時,腦海中一閃而過其他電影
小男孩的演技太強了,但那不是演技,他真的是高庭生。長大之後的高庭生是劉冠廷,劉冠廷是誰?是演過《花甲男孩轉大人》那個台味十足的鄭花明,是演過《陽光普照》那個讓人看完電影會作惡夢的菜頭,是《同學麥娜絲》那位作紙紮的閉結,他還是《大濛》的怪盜高金鐘啊!
劉冠廷是一位讓人「肅然起敬」的演員,不是害怕或畏懼,而是他的演技既自然又強悍,所謂強悍不是演得多用力,而是自然到讓人以為角色就是他本人。他甚至還不算中生代,就算只有幾顆鏡頭的客串都竭盡全力。
關於《一一》的聯想才那麼一下子,在廚房試菜那段又讓我聯想到李安的電影《飲食男女》,婚禮的那些有的沒的繁文縟節或「親戚五十」,又聯想到李安的《喜宴》。
其實我在許承傑導演的第一部長片《孤味》,就發現他和李安的中影三部曲有很神似的地方,把台灣或說亞洲華人那種如同黃仁勳所說的都要看心理諮商的家庭關係,透過劇本或鏡頭,拍得既平常又驚悚。相較於李安成名於國際之後的那些電影,我更愛李安那三部《推手》、《喜宴》、《飲食男女》,我以為那是李安的 Beta 版,蹲踞著,準備之後的大大躍起,雖生澀,但誠意且純粹。每每聽人說拍片拍得很有誠意,我心想,有誠意的意思是什麼?有人拍出來的作品是沒有誠意的嗎?但後來我知道了,誠意是連結於創作者與視聽者之間的那條微妙的線,誠意沒有客觀的標準,是很主觀的認為,我認為的有誠意,他人或許覺得沒誠意,反之,亦然。

楊貴媚撐起高庭生最複雜的母親形象
但也可能是圓山飯店,場景的連結會讓我想到《一一》和《飲食男女》,而《飲食男女》之中的那位原本很拘謹、後來很瘋狂的長女楊貴媚,不管年齡、閱歷、氣勢,都足夠撐起高庭生的「媽」了。
楊貴媚演的白雁心,也就是新郎親生母親這個角色,會讓我聯想到《我們與惡的距離2》,那位地方政治世家的媳婦高張玉敏,同樣是媽媽的角色,我其實比較喜歡她在《有生之年》演的早餐店老闆娘陳麗英。白雁心在兒子的婚宴強勢要求準備香檳塔,來賓贈禮是自己的簽名書,白雁心在某方面的氣勢很像《與惡2》的高張玉敏,只是高張玉敏的氣燄高張,是吞下許多人生委屈之後的反撲,白雁心的氣焰有比較好的包裝、看似優雅但一樣長滿刺。
白雁心在兒子婚禮唱的歌是許景淳的〈玫瑰人生〉,高張玉敏在兒子參選的場子唱的是黃乙玲的〈人生的歌〉,只能說,這兩首歌的安排都很強,尤其高庭生在接下母親的麥克風,邊唱邊哭邊走音時,我才發現,歌詞為何如此貼切,是為了高庭生而寫的嗎?並不是啊,這首曲子是 1987 年的電視劇主題曲,作詞者慎芝女士是很資深的作詞人,余天的〈榕樹下〉,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蔡琴的〈最後一夜〉都是她的作品,唯一的台語歌詞作品,則是寫給潘越雲的〈情字這條路〉。
於 1988 年過世的慎芝女士應該沒有料想到,〈玫瑰人生〉這首歌詞,竟然如此貼切地寫出高庭生在婚宴上的心境,為了顧慮離異再婚的父母所安排的兩場喜宴,正是從那個小小高庭生到決定走入婚姻的大號高庭生所背負的我的爸爸媽媽不相愛,但是我不能讓他們都不開心的壓力。
原本預期的喜劇或像《有頂天大飯店》那樣可以大笑出來的場面,一個都沒有。還好有香港的岳父爹地,我好喜歡這個角色,他出現的時候,總算可以鬆口氣,岳父爹地肯定是心疼這位女婿,理解這孩子成長過程所有難處。

《雙囍》亂入《大濛》片場?
觀看《大濛》跟《雙囍》這兩部電影過於接近的後遺症,如《大濛》導演陳玉勳所說,《大濛》劇組派了幾名演員去到《雙囍》臥底,結果就是《大濛》警察一直抓不到的高金鐘在《雙囍》結婚了,阿月的姐姐阿霞 9m88 轉行做婚顧小芮,最嚇人的是婚禮上台致詞的董事長,竟然是特務頭子范春。
吉岡里帆的出現是個大驚喜,我毫無防備地被這個空姐角色突襲卻感動莫名。空姐這角色之於高庭生有什麼意義?我認為意義無比巨大,比起玫瑰人生,墨魚汁更為重要,吉岡里帆對小小高庭生來說,不只是個出現在孤獨航程的仙女姊姊,高庭生終其一生,都受到童年這段特別旅程的激勵,往後人生才有足夠的勇氣與力氣。而我也知道,李安的《喜宴》之所以是「喜」宴,而許承傑的《雙囍》之所以為雙「囍」的意思了。
往後如果許承傑成為國際名導,他的第一部長片《孤味》,以及這部《雙囍》,在我心目中,就是很珍貴的 Beta 版,譬如日本導演是枝裕和也有他的 Beta 版。作為電影觀眾,我很珍惜這種從 Beta 版開始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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