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機構的晚餐時段過後,多數長輩已回房休息,一位失智長輩卻仍在大廳與走廊間來回遊走,反覆低語「不能回家了」、「死了也好」,情緒破碎而不安。工作人員多次嘗試安撫與引導未果,最終只能強制以藥物與保護性約束暫時穩定現場,過程中甚至造成長輩與照護人員雙方受傷。
凌晨查房時,長輩坐在床邊翻找物品,當人員上前關心,她立刻提高警覺,認定自己物品遭竊,並出現攻擊行為,將身邊可取得的枕頭、椅子,甚至滅火器都當作防衛工具,最終只能再次給予該長輩保護性約束。事後才發現,她尋找的物品其實一直在自己的隨身背包中。
從照護紀錄來看,這是一連串「情緒激動、具攻擊性、需藥物與約束介入」的事件;而從失智專業角度來看,這正是典型的精神行為症狀(BPSD)。若站在長輩的視角,這一夜更像是不斷迷路,找不到該休息的地方、找不到熟悉的物品,也找不到能讓自己安心的界線。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場景,在多數國內機構中並非偶發事件
根據台灣失智症協會資料,衛生福利部於2024年公布的最新社區失智症流行病學調查結果,全國65歲以上長者的失智盛行率約7.99%,換言之,每100位長者中,約有8位患有失智症,且已有年輕化趨勢。
國外研究指出,高達90%的失智症患者在病程中都會出現BPSD。上述這些精神情緒不穩定的行為,不是少數人的特殊狀況,而是當前長照機構愈來愈常發生、幾乎每天都需要面對的重要議題。
然而,在長照服務量能持續擴張的同時,一個關鍵問題卻長期被忽略:第一線照顧人員是否具備理解並回應失智症行為的專業能力?在多數機構中,長輩到處遊走、重複提問、不願配合照護,仍常被視為「問題行為」,照護回應多停留在制止、責備,甚至高度依賴藥物與約束。但研究已明確指出,若缺乏對失智症行為的理解與非藥物介入,而優先使用約束與鎮靜藥物,反而會提高跌倒、譫妄與功能退化等風險。
這並非照顧人員不夠盡責,而是社會長期存在一種迷思:只要「會照顧長者」,就「會照顧失智長者」。事實上,失智症照護是一項高度專業的工作,需要理解疾病進程、行為背後的意義,並透過環境調適、溝通策略等非藥物介入,回應長輩的不安與恐懼。然而,目前失智症相關訓練在多數在職教育,或長照繼續教育數位課程中,仍非核心必修,內容亦缺乏一致性與可檢核的專業標準。
當制度沒有準備好,夜幕降臨,情境會一再上演
政府已於長照3.0明確提出「人力專業發展」作為重要方向,但關鍵問題在於:失智症照護是否真正被視為核心專業能力,還是仍被當作現場人員必須自行撐過的風險?若制度無法提供足夠的專業訓練與支持,那麼照護人員仍可能被迫在「安全」與「人性」之間做出艱難取捨。
失智症照護應被納入照顧人員必備專業能力,建立標準化訓練與認證機制,這樣的日常及夜晚,才能不一再重演。
(作者為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長照系碩班在學生、機構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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