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沙最精華的市區開車前往北部的比亞沃文卡區(Białołęka),大約需要40分鐘的時間,沿路街景從繁華大都市的樣貌逐漸轉變成寧靜的郊區住宅房舍。位在比亞沃文卡區的Papcio Chmiel第361號公立小學校舍十分新穎,校門旁的牆上還有三層樓高的繽紛彩繪,上面畫的白髮老人名叫赫米爾(Papcio Chmiel),是波蘭著名的漫畫家,也是波蘭藝文界的重要人物。

同樣半頭白髮的校長Tomasz Remiszewski精神抖擻的前來迎接我們。步入校門,年幼的孩童們笑鬧經過走廊,門口處擺設的玻璃櫥櫃裡擺滿學生的競賽獎杯,頭上還垂掛著學生製作的手工藝品。
這間2020年才蓋好的公立學校在俄烏戰爭爆發後的短短一週內接收了170名烏克蘭學生。這些烏克蘭孩童隨著父母逃難到波蘭,還不知曉得下一步怎麼走的同時,波蘭已經有像Papcio Chmiel第361號這樣的公立學校及時接住他們,讓他們不致於學業中斷。


從1個班到6個班,戰爭讓一所新學校站上歷史現場
校長Remiszewski回憶,俄烏戰爭爆發前的1個月,他與其他教師正參加一場國際教育會議。當時人們都沒預料到戰爭真的會發生,然而身在波蘭的他們,其實已經感覺到國際局勢正在快速惡化。「當我們參加那場會議時,我們其實心裡已經知道,戰爭可能會在短時間內發生。」Remiszewski校長有些凝重地說。
那次會議之後,Papcio Chmiel第361號小學就開始思考自己可能承擔的角色。戰爭之前,其實就已經有來自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學生抵達波蘭,當時學校已經準備開設所謂的「迎新班」(welcome classes),正式名稱是「預備班」(preparatory classes)來接待這些外籍生。
原本波蘭的教育主管機關只同意學校在9月開設一個「預備班」,以協助外籍學生適應波蘭教育制度。然而,當烏克蘭難民潮在2022年3月湧入波蘭時,學校被迫把預備班從1個擴增到6個,啟動時間也從9月提前到3月。
原本規劃好的課程被打散、師資重新分配、教室被挪用。那之後,一週內有170名烏克蘭學生加入;幾週內累計約300名學生踏進這所學校的校門。理論上,預備班的任務是語言補強與制度銜接;但在戰爭爆發後,老師們發現孩子根本無法在此刻認真學習。
「他們不是自願來到波蘭的。」另一位資深教師說道,「我們最初的首要目標是提供安全、穩定的學習環境,而不是立刻要求他們適應教育制度」。
這是波蘭教育史上少見的現場,一所創校不到5年的小學,在數週內變成接待烏克蘭難民孩童的學習基地。而老師們的專業訓練,從教科書轉向心理安撫、社交陪伴與情緒穩定。
保護與融合的拉鋸:學生該在「預備班」待多久?
剛開始大家都以為烏克蘭學生在預備班裡待得越久越好,那裡有相同語言、有熟悉的同伴、有比較緩慢的學習節奏。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學校卻開始發現另一種現象,就是待在「安全圈」太久,反而讓烏克蘭孩童更難融入波蘭教育體制。
「我們慢慢看到,越早把孩子送進一般班,他們越容易在波蘭生活裡找到自己的位置。」老師坦言。
語言其實不是絕對障礙,大多孩子在幾個月後就能掌握基本的波蘭語。真正的難題反而來自家庭。老師們觀察,一些烏克蘭家長仍焦慮且希望保持母語與母國教育;一些波蘭家長則擔心資源被分散、或對大量移民有所戒心。
老師們觀察,這些態度不會直接浮在表面,但會影響孩子,比如學生們課後是否一起玩耍、家長是否願意參與班級活動、孩子在教室裡有沒有感到被接受。「真正阻礙他們的有時不是語言,而是大人的心態。」學校老師分享道。
曾經有個實驗班級甚至出現少見的「雙重分隔」現象:所有男同學都是波蘭人,所有女同學都來自烏克蘭與白俄羅斯。國籍與性別的雙重隔閡,使得學生之間的社交互動更困難,老師也需要更費力居中協調。
為了讓不同國族背景的學生彼此認識,學校嘗試多元文化課程,以英語作為共同語言,介紹波蘭、烏克蘭、白俄羅斯文化節慶和歷史。然而,初期因為語言的限制還有學生缺乏興趣,活動進行得並不順利。
不過,老師們發現,當他們介紹波蘭、烏克蘭、白俄羅斯3國以外的異文化給學生時,學生們反倒會降低對立、增進共同關係。比如當天我們一團十幾個台灣人走進一間六年級的教室,同學們就興奮地搶著舉手向我們提問,熱切地想認識我們這群亞洲面孔。

會後Remiszewski向我們分享他的觀察。他認為,這群11、12歲的學生在我們造訪的過程中展現了平常少有的主動和投入,而且似乎變得更有「凝聚力」,因為他們不再是烏克蘭人對波蘭人,或白俄羅斯人對烏克蘭人,而是一起探索外部文化,一起面對「完全不同的外來者」。
Remiszewski和這群教育第一線的波蘭老師,在這幾年來得到一個實務洞見:讓學生一起做一件事,比如公園活動、外出、看電影、執行共同任務等等,這會比特別設立一個「多元文化工作坊」這類刻意的活動,更有效地讓不同民族和文化背景的孩子接納彼此。
戰爭的發生也讓Papcio Chmiel小學彷彿進行一場教育融合實驗。事實上,在華沙大學教育學院的贊助推動下,Papcio Chmiel小學也確實在進行一場教學實驗,他們把烏克蘭文化元素融入課堂、增加英語和跨文化課程、強調反排除與共融,這個名為「每個人都有權利不一樣」(Everyone Has the Right to be Different)的計畫,在國際報告中被視為波蘭在移民學生、多元差異教育上的創新實踐之一。



移植到波蘭的烏克蘭學校,雙軌教育制度的成功
在這趟旅程中,我們還參訪了華沙烏克蘭學校(Warsaw Ukrainian School,SzkoUA)。不同於Papcio Chmiel第361號公立小學,華沙烏克蘭學校是一個由烏克蘭與波蘭的非政府組織合力創立,專門給烏克蘭孩子就讀的私立非營利學校。
2022年2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每天有數千人湧入波蘭境內,其中婦女孩童佔多數,華沙烏克蘭學校便在此情境下成立。當時創校原本只預計辦3個月的臨時學校,以協助烏克蘭孩童完成學業,然而3年後戰事持續,孩童上學的需求不間斷,至今華沙烏克蘭學校已經是擁有約250名學生的正式學校,同時獲得波蘭與烏克蘭教育部認可。

走進這棟白色大樓,迎面可見白牆上掛著一張布告欄,上面貼有烏克蘭地圖與滿滿的學生們照片,移動式白板上用磁鐵固定著許多有關烏克蘭藝文活動的資訊。波蘭籍副校長Antonina Michalowska和烏克蘭籍的英文老師Alina Udovikova帶我們走進寬敞的教室,向我們分享學校成立的經過。

Michalowska說,華沙烏克蘭學校之所以成立,是因為一般波蘭公立學校主要還是以波蘭語授課,這很難讓烏克蘭學生保有學習母語及文化的空間。當時,一群心繫烏克蘭的非政府組織、關心烏克蘭的波蘭社群還有烏克蘭教育部的支持,便以「維持母國教育系統」為核心,將烏克蘭教室移植到波蘭。
華沙烏克蘭學校獨特的地方在於,該校以「雙語雙系統」的創新模式來設計課程,也就是同時採用波蘭和烏克蘭兩套教育系統。中小學重要科目如數學、歷史、生物、文學等都以烏克蘭語進行,每周又有7節「雙師課」(dual-system lessons),用兩種語言教授同一內容,幫助學生同時理解科目與語言。
在這套制度運行之下,烏克蘭學生開始能自然地在烏語和波語之間切換,當學生完成小學4年、國中5年和高中2年,共11年的普通中等教育之後,便能獲得烏克蘭教育部頒發的文憑,未來若回國可無縫銜接;同時他們也能學習波蘭語、歷史與公民教育,為留在波蘭升學、就業的可能性鋪路。這套雙文憑的教育模式還獲得歐洲教育相關獎項的研究肯定。


然而,副校長Michalowska坦言,因為學校沒有波蘭孩子,他們也會被批評太過「封閉」,因此對他們來說,經營學校的最大挑戰之一就是讓烏克蘭學童語同齡的波蘭人建立連結。他們會跟一些波蘭學校建立關係,舉辦活動讓兩邊的孩子互相認識;他們也會幫學生登記參加波蘭考試以融入教育環境。
本身也是烏克蘭難民的英文老師Udovikova則認為,學校除了波語以外也會學習英語,但每週3節的英語課遇到最大的問題是缺乏教材、練習本和資源。因為波語和烏語教材會有許多單位捐贈,英語內容相對缺乏。「在一般波蘭學校,家長會自己購買,但我們的學校不是每個家庭都有能力負擔。」Udovikova說。
此外,除了學業學習,華沙烏克蘭學校也十分重視學生的心理健康。Michalowska提到,校內許多烏克蘭學生帶有戰爭創傷經驗,因為他們很多來自戰火最激烈的城市,像是布查、馬立波、哈爾科夫、伊爾平等等。當學生和家庭都還沒準備好面對新的語言和文化時,心理支持體系就變的不可或缺。因此校內創校以來就配有兩名全職心理師,提供團體與個別諮商,服務對象包括學生、家長與教師。
較少人注意到的是,許多從烏克蘭逃難到波蘭的老師深受心理創傷,因此校內亦有合作連結,協助需要的教師轉介至波蘭相關NGO接手照顧。
波蘭社會環境改變,烏克蘭難民的未來恐更艱鉅
根據波蘭民調中心2025年9月的民調顯示,波蘭對國內的烏克蘭難民支持度再次探低,從戰爭爆發時超過9成的支持率,到目前只剩不到一半(48%)。波蘭人對烏克蘭人的同情也持續下降,甚至此份民調指出有一半的波蘭人認為波蘭對烏克蘭人的幫助太多。
這樣的社會排斥環境也反映在教育態度之上。2025年10月,波蘭極右政黨聯盟(Konfederacja)批評當學年起,波蘭高中畢業考試(matura)新增「烏克蘭語」做為外語科目選項。他們認為這不公平,因為會使烏克蘭籍學生獲得特別優勢,進一步提升他們在大考升學的表現。
此外,波蘭國中小學的12年教育學制也和烏克蘭的11年制度不同,這也落為某些波蘭右派人士批評的理由。儘管Udovikova老師坦言,華沙烏克蘭學校的學生大部分仍會以外籍生的身分申請波蘭大學,不會與波蘭學生競爭名額,但還是阻擋不了整體波蘭社會對烏克蘭難民逐漸冷卻的態度。
根據華沙烏克蘭學校副校長Michalowska所言,財務困難還是所有像他們一樣努力在波蘭維持烏克蘭教育的學校面對的最大危機。以華沙烏克蘭學校而言,3分之1收入來自波蘭政府補助,3分之1來自國際NGO與社會捐款,3分之1才來自家長付費。然而近年隨著一些大型國際人道援助組織退出波蘭或縮減經費,學校的經營越加困難,甚至無法穩定支付教師薪資。
「我們正在尋找大型、穩定的企業贊助者,如果找不到穩定夥伴,今年可能是學校的最後一年。」Udovikova老師難掩臉上的落寞。

波蘭的兩條烏克蘭教育創新實踐之路仍在努力前行
Papcio Chmiel 公立小學與華沙烏克蘭學校是波蘭兩個烏克蘭教育延續的模式。一個主張快速融入,一個主張文化連續。前者透過和其他文化的接觸帶來理解與接納;後者使用熟悉的語言和環境幫學生建立心理上的安全感。不管是哪一種,教育者都努力讓這些隨著父母逃難到波蘭的烏克蘭孩童與青少年,能延續教育還有對母國的認同,這些投入無疑是波蘭的教育安全網,吸納了在戰爭中被推離常軌的烏克蘭學生。
華沙烏克蘭學校副校長Michalowska提到,他們很重視學生的身分認同,比如學校的烏克蘭語和文化課程不會因為任何理由被壓縮;又比如每週一到五都會有一段唱烏克蘭國歌的時間,在那時候學生與老師會替國家默哀。Papcio Chmiel公立小學校長Remiszewski則強調,真正的族群與文化融合發生在教室,而這是一個漫長需要有耐心的過程。
也許尚未停歇的戰爭奪走了孩子的家園,但教育給予了他們下一步的可能性。無論這些孩子未來選擇回到烏克蘭、留在波蘭,或前往其他地方,他們確實都曾經在波蘭的某間教室裡,重新找回生活步調和學習的動力。
在被迫離散的時代,教育不再單純只是公民權利,更可能是民族和文化延續的根基。即使背負戰火陰影下,烏克蘭孩童在波蘭的成長學習之路仍在努力前行。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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