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筆者受邀前往馬來西亞吉隆坡,參與在吉隆坡國家博物館辦理的「2025 Seni Silat Melayu 國際論壇」。在滿座的宗教領袖、武術傳承者與文化研究者之間,我看見一個台灣多年來迴避的事實:我們與東南亞雖然距離最近、日常接觸也最密切,卻始終缺乏足以真正理解其文化的知識基礎。
台灣人總是以為自己很熟悉東南亞:料理美食、家庭看護、逛東南亞雜貨店、去東南亞旅行……但正是在這種熟悉之下,我們忽略了東南亞作為一個宗教文明、歷史體系與文化世界的深度。

不只是舞蹈與美食:被壓縮成平面的東南亞文化想像
例如在論壇中,Silat(馬來武術,包含武器中的短劍、匕首與砍刀)被視為藝術(Seni/Arts)、靈性修行(Spiritual/Spirituality)與科學研究(Science/Sains)的結合,而非單純的武術表演。傳統短劍keris在當地也不是工藝品,而是身體在進行武術時的重要延伸,同時代表著個人精神、男性成人禮、宗教儀式乃至道德秩序的象徵。然而,這樣的理解在台灣卻經常被簡化成「異國風情」的一部分。
我在論壇現場分享國立台灣博物館過去數年與移民社群合作、重建keris語境的過程時,清楚感受到台灣與國際知識社群之間的差距。我們仍以一套外部的、美學化的方式觀看這些文化,而缺乏願意深入其宇宙觀的內部倫理與脈絡的態度。
近年來各公家機關均會辦理與移民工飲食與文化相關的活動,但常停留在可輕鬆消費的層次,對台灣社會是無負擔的文化體驗;然而一旦涉及各國歷史,則只能是東南亞研究社群同溫層的話題了。移民工朋友呈現的節慶、舞蹈與食物,來自他們自幼浸染的生命歷程,是血液中的文化信仰、族群記憶與歷史驕傲;然而台灣人往往忽略這些表象背後所連結的完整信仰體系與知識傳統,只以勞動階層為窗口去理解他們的文化,使之被壓縮成平面,無法展現每個「人」所代表的深厚歷史與文化脈絡以及見到他們真正的需求。正如夏曉鵑所提醒,若文化被看見卻未被理解,它最終只會被消費,而無法改變任何結構性的問題。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台灣傾向從自身需求建構「東南亞」,而非理解東南亞如何理解自己。謝世忠在研究中早已指出,台灣偏好接近太平洋島國,以建立安全、浪漫、近似「親族想像」的南島敘事,卻刻意忽略印尼、馬來西亞與菲律賓等真正龐大的南島語族國家,因為這些國家的宗教文明深度複雜,不易被快速納入台灣熟悉的文化框架。同時,蔣斌也一再提醒,台灣人類學與東南亞研究長期侷限於「華人研究」的舒適圈,導致我們看見的常不是當地社會本身,而是位於漢人社群周邊的東南亞世界,因此永遠無法真正觸及文化的核心脈絡。

把詮釋權還給文化主體
台博館南洋類藏品中的東南亞物件常以殖民時期的分類方式被歸檔,目前仍有許多物件等待更進一步的詮釋,許多藏品因為欠缺在地知識而被錯誤命名。為了突破這些問題,筆者仍在推動「藏品共同詮釋」,持續邀請印尼、馬來西亞與菲律賓移民社群參與藏品詮釋、文化語彙調整、族群脈絡比對與禁忌禮俗的理解,讓文化的主人成為詮釋知識的共同作者,並將這些成果透過展覽提供給社會大眾,期望能真正逐步改變典藏與展覽語言與社會互動的關係。
以剛剛提到的keris為例,社群知識使我們得以修補殖民時期造成的去脈絡化,讓被誤置的物件回到原本文化位置。這不只是修正錯誤,更是推動博物館解殖、將詮釋權還給文化主體的重要實踐。
在這些年與東南亞社群合作的過程中,我愈來愈明白台灣必須面對的一個現實:除了作為南島文化可能的起源地,也應該是東南亞文明的「學習者」,並在這樣的位置上重建與東南亞區域的關係。如謝世忠所提醒的「近鄰南島大國非南島」以及「遠親南島小國是南島」,台灣若只依賴自身的南島起源論、文化自我感或政治需求所建構的敘事,就永遠看不見周圍國家的文明複雜性,也無法真正進入東南亞世界的知識體系內部。

承認理解有限,重新理解東南亞
而要重新定位台灣,首先需要承認我們的有限性。理解印馬菲文化不能只依靠節慶活動、勞動政策或旅遊經驗,而必須透過語言、宗教、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學習來進行。台灣的教育若仍將東南亞只視為「新住民來源地」或「勞動市場」,只會延續文化刻板印象;移工社群自辦的「福爾摩沙勇士節」與「古老的印尼」(Indonesia Tempo Doeloe)等節慶活動,已經強大到一手能包辦與公務機關和警察機關接洽等環節,為的就是透過台灣民間易懂的方式介紹自己深厚的文化。
但台灣社會、教育和媒體若持續以輕薄短小的方式觀看東南亞,就無法讓台灣真正成為跨文化理解的社會。博物館若只以外部視角展示文化,而未引入文化持有者(Cultural Insiders)的知識,便無法扮演連結台灣與東南亞的橋梁。文化平權不能僅停留在節慶、形象或表演的層次。即便這些活動是由移工親自主導,作為文化的主人,他們以真誠之姿希望向台灣社會介紹自己的傳統與世界觀;然而,我們是否真正理解他們所呈現的文化深意,仍是一個必須被正視的問題。表演可以搭起友善的舞台,卻無法取代深層的文化理解。

吉隆坡這場研討會帶給我的震撼,並不來自武術與刀劍文化本身的精彩展演,而是馬來社群對自身文明所展現出的那份深厚底蘊與篤定自信。面對這樣的文化深度,我愈發感受到:台灣若要真正成為區域文化的對話者,而非永遠處於邊緣的旁觀位置,就必須承認理解他者的艱難,也必須願意投入時間、制度與教育去學習。因此,文化平權最終仍需回到知識建構的核心,進入研究、教育與制度化理解之中。唯有讓東南亞文化成為台灣知識體系的一部分,我們才可在現有的東南亞華人研究的深厚土壤與養分中,學會更勇敢踏出舒適圈,看見東南亞文明多元而深厚的內在邏輯,進而與區域鄰國建立成熟、平等且相互理解的文化關係。
(作者為國立台灣博物館教育推廣組研究助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17